深夜，乌云遮月，风刮得窗户哗啦啦作响。
剧场后墙的那片拆迁空地上，几个黑影正在蠕动。
钱大海并没有彻底死心。既然前门走不通，那就走后门——确切地说，是开后墙。
“快点！趁着这会儿没人，把这墙给我豁开！”钱大海压低声音，指挥着一辆早就停在暗处的挖掘机。这挖掘机是二手的，铲斗生锈，但在夜色里依然像个狰狞的怪兽。
挖掘机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铲斗高高扬起，带着风声向剧场那面并不算厚的后墙砸去。
“轰！”
第一铲下去，墙皮脱落，露出了里面的红砖。
然而，就在司机准备砸第二铲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动作，惊恐地喊道：“大哥！上面有人！”
钱大海一听，头皮发麻，抬头一看。
只见那挖掘机的铲斗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床花棉被，而被子里裹着一个人，正打着哈欠，手里还拿着一个手电筒。
是姜乐。
她竟然早就料到了这一手，提前爬到了挖掘机的大臂上，睡在了铲斗里！
“大半夜的，不睡觉，练什么举重啊？”姜乐打着手电筒，光柱直直地射进驾驶室里，晃得司机睁不开眼。
“姜乐！你找死是不是？！”钱大海气急败坏，一把推开司机，自己坐到了操作位上，“你不下来是吧？行，我把你连人带铲斗一起扔出去！”
说着，他猛地推动操纵杆，挖掘机的大臂猛地一抬。
姜乐在铲斗里被颠得东倒西歪，但她死死抓着铲斗边缘，另一只手却不知从哪摸出一个扩音喇叭。
“钱大海！你听好了！”
姜乐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透着一股子戏台上的威严。
“《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第二十六条！破坏公共设施，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情节严重的，处十日以上十五日拘留！你这一铲子下去，就是十五年！你要是不怕把牢底坐穿，你就往下砸！来！朝这儿砸！”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大义凛然的架势，简直比京剧里的武生还要威风。
钱大海的手僵在操纵杆上。他是个粗人，但也知道这一铲子要是真砸死了人，那性质就全变了。他虽然狠，但还没狠到敢当众杀人的地步。
“你……你给我下来！”钱大海只能干吼。
“我不下。”姜乐慢悠悠地说道，“今儿个这铲斗就是我的床了。我看你这大家伙也挺累的，咱们就这么耗着。”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旁边的一处废墟后面，突然亮起了一片刺眼的闪光灯。
“咔嚓！咔嚓！”
苏记者带着摄像师，像变戏法一样冲了出来。
“钱先生！请问您深夜指挥挖掘机私闯民宅，是想干什么？这墙后面可是住着十几位老艺术家的家属区，您这是要制造强拆惨案吗？”苏记者的话筒直接怼到了钱大海的脸上。
钱大海被晃得睁不开眼，手忙脚乱地熄了火。
“哪来的记者？滚开！”他试图遮挡镜头。
但苏记者根本不退缩：“我是省报的记者，我的采访受法律保护。您现在的行为已经被全程录像，如果您继续暴力抗法，明天的头版头条就是您的光辉事迹！”
这时，姜乐在铲斗里喊道：“苏记者，不用跟他废话。把镜头对准这边！”
苏记者抬头一看，只见姜乐不知什么时候从铲斗里站了起来，手里拿出了两块竹板。
“啪！啪！啪！”
“竹板这么一打，哎别的咱不夸。夸一夸那钱大海，半夜当贼抓。开着破车来拆墙，像个大头虾。上面有人他不认，非要闯民家。这种人，该不该抓？”
这段现编的快板，节奏明快，朗朗上口。苏记者一边录，一边忍不住笑了。
与此同时，剧场的后门开了。
老严头带着十几个穿着戏服、抱着乐器的老艺人走了出来。他们没有吵闹，而是默默地走到墙根下，席地而坐。
二胡拉响了，板胡也响了起来。
那是秦腔《窦娥冤》的调子，悲愤、苍凉，穿透了夜色。
“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
老艺人们的唱腔里带着真实的情感，那是对这片土地的眷恋，也是对强权的不屈。这哪里是抗议，简直就是一场悲壮的街头实景演出。
周围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有的甚至流下了眼泪。
“这帮人太过分了！欺负老百姓！”
“报警！再报警！”
不远处，一辆警车悄悄停在路边。霍铮坐在车里，手里拿着对讲机。
“各小组注意，封锁周围两条街道，防止钱大海的人动手打人。一旦发生肢体冲突，立刻实施抓捕。”
霍铮看着远处那台熄火的挖掘机和坐在铲斗里的姜乐，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这女人，总能把战场变成她的舞台。
钱大海看着周围越来越多的人群，还有那些悲愤唱戏的老人，只觉得头皮发麻。他知道，今天这事儿彻底黄了。
就在这时，他的传呼机响了。是钱友财。
“撤！全给我撤回来！媒体都在，别把事儿闹大！”
钱大海咬了咬牙，狠狠地瞪了姜乐一眼，无奈地跳下挖掘机，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
姜乐看着他们的背影，从铲斗里爬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对苏记者说道：“今天的独家新闻，标题我都替你想好了，就叫《挖掘机前的定场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