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友财那辆黑色的轿车刚消失在街角,轰鸣声就再次响彻了乐乐剧场门口。
这一次,钱大海没再拿那张过期的检修令说事儿。他直接把那台挖掘机开到了剧场大门正前方的下水道井盖旁,巨大的铲斗带着一股狠劲,“咣”的一声砸向地面。
“哐当!”
水泥盖板碎裂,紧接着铲斗深深插进了泥土里,用力一勾。
“滋——”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响起,紧接着是一股刺鼻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那是剧场连接主干道的排污总管,被钱大海硬生生给挖断了。
黑色的污水夹杂着污秽物,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顺着地势,直奔剧场的一楼大厅和排练场。
“哎哟!这味儿!要命了!”
“快关门!挡住!”
几个小学徒慌忙找来拖把和沙袋想要堵住门口,但哪里堵得住这汹涌的污水?眨眼间,剧场门口的那片空地就变成了一片汪洋,恶臭熏天,连路过的野狗都夹着尾巴跑了。
钱大海坐在高高的驾驶室里,探出头来,满脸横肉抖动着大笑:“姜老板!这下水道堵了,我帮你们疏通疏通,别客气啊!既然你们不想走,那就好好在这味儿里养着吧!”
剧场里,老严头捂着胸口,被几个徒弟搀扶着往后撤,脸色难看至极。这不仅仅是恶心,这是在往这些老艺人的心窝子上捅刀子。
姜乐站在台阶上,看着那满地的狼藉,脸色阴沉,但眼神却出奇的冷静。
“赵大爷,把库房里那几袋装修剩下的石灰粉搬出来。”姜乐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狠劲,“既然钱队长这么热心帮咱们‘疏通’,咱们也不能不领情。”
“搬石灰粉干啥?”赵大爷愣了一下,但看着姜乐的眼神,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不一会儿,几袋石灰粉被搬到了门口。
姜乐抓起一把石灰,扬手撒进了那漫过来的污水里。白色的粉末瞬间吸干了水分,变成了一团团黏糊糊的固体,虽然不能完全解决问题,但至少止住了污水继续蔓延的势头,也压住了一些臭气。
紧接着,姜乐掏出手机,拨通了市政环卫局的电话,并按下了免提,声音大得足以让门口的钱大海听见。
“喂?市政监察大队吗?我要举报!乐乐剧场门口有人恶意破坏市政排污管网!对!挖断了!现在满大街都是污水!证据?证据就在这儿摆着呢!那人还在挖掘机上坐着呢!好,你们马上到!”
挂了电话,姜乐转头看向旁边的王律师:“王律师,给这位钱队长普普法。”
王律师推了推眼镜,拿着那个便携扩音器,站在台阶上对着挖掘机喊道:“钱大海!根据《城市道路管理条例》和《市政设施保护法》,擅自迁移、损坏城市排水设施的,责令限期改正,赔偿损失,并处以二万元以上五万元以下罚款!情节严重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你这一铲子下去,挖的不是管子,是你自己的刑期!”
钱大海在驾驶室里愣了一下。他是个粗人,平时打架斗殴没少干,但这市政管网的事儿,他心里还真没底。要是真把自己弄进去了,钱总能保得住他吗?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远处传来了环卫车的鸣笛声。
市政的人来得很快,显然是姜乐之前的那些关系起了作用。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跳下车,一看这满地的狼藉和断裂的管道,脸色立马就黑了。
“谁干的?!这是主管道!你们找死啊?!”带队的人指着挖掘机怒吼。
钱大海刚才那股子嚣张劲儿瞬间没了,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姜乐走下台阶,指了指那个缺口:“领导,这管道是人为挖断的。现在污水倒灌,我们剧场里几十号老艺人没法生活。罚款那是你们的事儿,但这现场……是不是得让他给清理干净了再走?”
环卫队长看了一眼姜乐,又看了看那个还在淌水的缺口,心领神会:“对!恢复原状!怎么挖的怎么给我填回去!人手不够,你自己下铲子掏!”
钱大海没办法,只能灰溜溜地爬下驾驶室。这一次,没有挖掘机的帮忙,他只能拿着铁锹,甚至不得不蹲在泥水里,用手去掏那些淤泥和碎石。
看着平时耀武扬威的钱大海此刻满身污秽,被恶臭熏得直翻白眼,剧场里的学徒们忍不住发出了一阵哄笑。
但钱友财显然不会就此罢休。
就在钱大海还在泥坑里挣扎的时候,剧场后院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水!水变红了!”
姜乐心里一惊,飞快地跑向后院。
只见剧场唯一的一口水井旁,几个刚打上来的水桶里,原本清澈的井水竟然变成了诡异的鲜红色,还散发着一种刺鼻的化学药水味。
钱友财这招够阴毒。前头堵污水,后头断水源。这水别说喝了,连洗手都不敢用。
“姜姐,这可咋办?咱们这一大家子人,没水喝可怎么活啊?”后勤主管急得直跺脚。
姜乐看着那红彤彤的水,冷笑一声:“钱友财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啊。行,他想玩,我就陪他玩到底。”
她转身回到前厅,指挥几个身强力壮的学徒:“去,把库房顶上那个旧水塔打开,那是上次消防检查时让我蓄满的备用水,应该还能有个几吨。另外,苏记者,你的镜头这就派上用场了。”
苏记者正扛着摄像机在拍钱大海掏下水道,闻言立刻跑了过来。
姜乐站在那个贴着“备用水源”的水塔下,对着镜头,语气沉稳而有力:“各位观众,乐乐剧场面临断水危机。但这水断不了我们的魂。今天,我在这里发起‘一碗水保卫老戏骨’行动。我们不需要钱,只需要大家有富余的水,哪怕是一碗,也能帮这些为艺术奉献了一辈子的老人喝上一口热茶。”
这一幕通过苏记者的现场连线,直接在午间新闻里播了出去。
效果立竿见影。
不到半小时,剧场门口就排起了长队。附近的街坊邻居,甚至还有路过的出租车司机,手里提着暖瓶、塑料桶,甚至还有拿大可乐瓶子的。
“姜老板,我家有水,拿去喝!”
“我们也来帮忙!不能让那帮奸商得逞!”
看着这一幕,躲在远处车里观察的钱友财气得把方向盘砸得砰砰响。
但他还没来得及发作,突然发现剧场后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牌子。那是市文化局刚刚挂上去的,上面赫然写着:“省级历史建筑拟定保护点——乐乐剧场旧址”。
这块牌子,就像是一道免死金牌,死死地压住了钱友财的咽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