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电视台的演播大厅里,冷气开得足,吹得人后脊梁骨发凉。
姜乐手里捏着那份厚厚的选手初赛名单,指尖在那个用红笔重重圈出来的名字上敲了敲——钱小财。名字旁边还用便签纸贴了一行小字:“必过,冠名商独苗,重点照顾”。
“老张,这‘财’字是哪路神仙?”姜乐把名单往桌上一扔,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对面的制片人,“我记得咱们这是‘笑星选拔赛’,不是‘财神爷庙会’吧?”
制片人老张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发际线早就撤退到了后脑勺,此刻正愁眉苦脸地搓着手里的烟盒。他看了一眼旁边紧闭的休息室大门,压低了声音:
“姜老师,我的亲姑奶奶,您小点声。这位爷咱们惹不起。”
“惹不起?”姜乐挑了挑眉,刚想再问,休息室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走出来的人,让姜乐眼皮猛地一跳。
钱友财。
虽然才半个月没见,但这人像是换了层皮。上次在剧场门口被霍铮按在泥地里的时候,他那身西装全是油污,狼狈得像条丧家犬。可现在,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高定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转着两颗和田玉核桃,脸上挂着那副熟悉的、让人想揍一拳的假笑。
“姜老板,好久不见啊。”钱友财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仿佛那天晚上想用挖掘机铲死姜乐的人根本不是他,“听说您的剧场现在是‘省级保护点’了?恭喜恭喜啊。”
姜乐冷笑一声,靠在椅背上:“钱总更是让人刮目相看。上次在派出所听说您因为‘证据不足’被取保候审了,我还替警察同志惋惜呢。没想到这才几天,您就摇身一变,成了咱们节目的独家赞助商了?这洗白的速度,比咱们剧场那洗衣板转得都快。”
钱友财也不恼,他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姜乐对面,从怀里掏出一本支票簿,像是要把上次的场子找回来。
“姜老板,咱们生意人,讲究的是和气生财。之前那是误会,都是下面人不懂事。这次我投了这个节目,那是真心实意想扶持咱们省的曲艺事业。”
他说着,在那张支票上填了一串数字,两根手指夹着,轻轻推到姜乐面前。
“这是一点小意思,给姜老师的‘劳务费’。只要姜老师在直播的时候,对我那个不成器的侄子——就是名单上那个钱小财——稍微美言两句,哪怕说他的表演有‘艺术闪光点’也行。这点钱,够您那剧场修个好厕所了。”
姜乐低头扫了一眼支票,那上面的数字确实不少。
“钱总,您这钱烫手,我怕收了烧着裤子。”姜乐伸出一根手指,按住支票,猛地推了回去,“还有,艺术这东西,讲究个真功夫。您那侄子要是块料,我不说也好;要是个草包,我说破了天,他也还是个草包。”
钱友财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随即眼神变得阴沉:“姜乐,做人别太清高。这个节目组上下几十号人,还有那些等着发工资的工作人员,都指着这笔赞助费活命呢。你要是不配合,这笔钱要是断了,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
“滚!滚远点!一身土味儿,别弄脏了我的演出服!”
一个穿着亮片夹克、脚蹬限量版球鞋的年轻小伙子正站在走廊中央,指着一个背着大包袱的农村汉子骂骂咧咧。那农村汉子手里拿着个快板,一脸的局促和惊慌,被两个保镖模样的壮汉推搡得东倒西歪。
“这就是您那侄子?”姜乐站起身,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回头嘲讽道,“还没红呢,这架子倒是比角儿还大。钱总,您这‘扶持艺术’的方式,还真是别致啊。”
钱友财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小孩子,不懂事,不懂事。”
姜乐没理他,径直走了出去。她来到那个被推倒在地的农村汉子面前,伸手把他扶了起来。
“没事吧?”
“没……没事,大姐。”那汉子拍拍屁股上的土,紧紧抱着怀里的包袱,“他们说我这形象不行,不让我候场,让我滚。”
“形象不行?”姜乐看了一眼那个正在对着镜子梳头的钱小财,眼神一冷,“他是来选美的,还是来卖笑的?相声这行当,什么时候看脸了?”
她转头看向那个还在骂骂咧咧的钱小财,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录音笔,当着他的面按下了录音键。
“这位选手,刚才那句话,麻烦你对着这个再说一遍。我也好让我们录音室的老师听听,什么叫‘土味儿’,什么叫‘高贵’。”
钱小财一看姜乐这架势,愣了一下,但随即看到跟出来的钱友财,底气又足了:“你谁啊?拿个破录音机吓唬谁呢?我叔是冠名商!信不信我让你滚蛋?”
姜乐笑了笑,收起录音笔,回头对老张说道:“张制片,看来今天的戏还没开演,后台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老张急得满头大汗,赶紧过来打圆场:“姜老师,姜老师消消气。小财也是紧张……哎,对了,刚才财务那边说,钱总那笔赞助款,先到了三成……”
“剩下七成呢?”姜乐盯着老张。
老张看了看钱友财,欲言又止:“钱总说了,剩下的七成……要看今天的选拔结果。要是结果‘理想’,立马到账。要是……这节目能不能录下去都两说。”
赤裸裸的威胁。
姜乐看着钱友财那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表情,心里冷哼一声。她转身走进化妆间,对着正在帮她整理衣服的霍小乐——今天他是作为剧场代表来陪同观摩的——招了招手。
“小乐,过来。”
霍小乐凑过来,一脸的不爽:“妈,那姓钱的太欺负人了。刚才我还看见他在后台塞给那个计分员一信封红包。”
“看清楚了?”姜乐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评委袍袖口,一边低声问。
“看清楚了,红信封,鼓鼓囊囊的。”霍小乐咬牙切齿。
姜乐从包里摸出一个只有纽扣大小的微型录音机,巧妙地缝进了袖口的夹层里。
“行,既然他这么想演,那咱们就陪他演一出大的。”姜乐拍了拍袖口,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待会儿你给我盯紧了后台那个计分器,要是有人敢在上面动手脚,你就给我记下来。”
“妈,你要干啥?”霍小乐有些紧张。
“干什么?”姜乐站起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要在直播里,给这位‘金主爸爸’好好上一课。让他知道,这行里的规矩,不是钱能买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