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台演播厅的后台一片忙碌,工作人员来回穿梭,检查着灯光、音响和布景。距离决赛直播还有不到三天时间,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
姜乐站在舞台中央,看着刚刚搭建完成的赞助商展板,点了点头。那是一块崭新的广告牌,上面印着本地运动鞋厂的Logo,红底白字,醒目得很。
"姜老师,这位置合适吗?"霍小乐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他刚才亲自爬上梯子,盯着工人把广告牌挂上去。
"行,就这样。"姜乐转身看了看四周,"其他物料呢?"
"都在路上了,老板说亲自送过来。"霍小乐翻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大概下午两点到。"
姜乐刚要说话,后台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穿着西装的人大步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公文包,脸上的表情像是来讨债的。
"谁是这儿的负责人?"
制片人老张从导播间探出头来,一见来人,脸色顿时变了。他快步走下台阶,堆起笑脸迎上去:"刘律师?您怎么亲自来了?"
被称为刘律师的男人没有理会老张的热情,径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高高举起:"我今天是代表钱总来送达正式函件的。电视台方面请注意,根据钱友财先生与贵台签署的排他性赞助协议,本节目所有商业赞助权益已由钱总旗下公司独家买断。任何第三方赞助商的广告展示,都将构成严重违约!"
这番话说得抑扬顿挫,周围的几个场工停下了手里的活,面面相觑。
老张接过文件翻了翻,脸色越发难看:"刘律师,这事儿咱们不是还在协商吗?钱总那边出了事,赞助款一直没到位,我们总得想办法把节目做下去——"
"钱总的事情与本案无关。"刘律师冷笑一声,"合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钱总的公司拥有本节目的独家赞助权益,期限三年。电视台若敢展示其他任何赞助商的广告,我方将依法追索违约赔偿,金额上不设上限。"
老张的手抖了抖,差点拿不住那份文件。他转头看向姜乐,眼神里满是无助。
姜乐走上前,扫了一眼那份律师函,神色平静:"刘律师是吧?您说的钱总,现在应该在看守所里享受国家免费食宿吧?他还能签授权委托书?"
刘律师的脸皮抽了抽,但很快恢复了镇定:"钱总的个人状况不影响公司的正常运营。委托手续合法合规,我有公证处的盖章。"
"是吗?"姜乐转向老张,"张导,您怎么看?"
老张急得直搓手:"姜老师,这……这合同要是真的,咱们要是违约,赔起来可不是小数目啊。电视台一年的经费都未必够——"
"那您的意思是,咱们就把鞋厂的广告撤了?"
老张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先撤了吧,安全起见。反正直播还有三天,咱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想什么办法?"姜乐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鞋厂的十万块钱已经到账了,布景搭了一半,物料都在路上。您现在告诉人家,不好意思,咱们怕惹麻烦,您的钱退给您,您的广告我们也撤了?张导,您做生意是这样做的?"
老张被问得哑口无言,涨红了脸。
刘律师见状,火上浇油道:"这位女士,我劝你认清形势。钱总的人脉和能量,不是你一个区区策划能抗衡的。趁早收手,对你们有好处。"
姜乐笑了笑,从包里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王律师,麻烦您来一趟演播厅,带好之前那份卷宗。对,就是钱友财那个案子。"
十分钟后,一个穿着朴素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进后台。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袋,看起来像是那种高校里讲课的老讲师。
"王律师,来得正好。"姜乐指了指刘律师,"这位是钱友财的代理律师,说咱们展示鞋厂广告就算违约。您给评评理。"
王律师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从牛皮纸袋里抽出几份文件。他先是戴上老花镜,然后翻开第一页,清了清嗓子:"刘律师是吧?您的委托人,钱友财先生,于本月十二日因涉嫌非法集资被公安机关立案侦查。这是我调取的案件受理通知书复印件。"
刘律师皱起眉头:"这和合同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王律师翻到第二页,"钱友财用于与电视台签署赞助协议的公司主体,注册名称为'金诚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根据公安部门的调查,这家公司的对公账户,正是钱友财非法集资的主要洗钱通道。"
"不可能!"刘律师脱口而出。
"您可以去核实。"王律师把文件递到他面前,"这是法院的资产冻结裁定书。金诚公司的全部资产,包括但不限于银行账户、股权、对外债权,已于本月十五日被依法查封冻结。换句话说,您手里的那份合同,签约主体已经不存在了。"
刘律师的脸色变了。
王律师继续说道:"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合同,自始无效。钱友财用洗钱账户签署的排他性赞助协议,在法律上就是一张废纸。"
后台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老张的眼睛亮了起来,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可是……万一人家起诉呢?就算最后赢了,光是应诉也得折腾个大半年,到时候节目早凉了……"
姜乐看了老张一眼,转身对霍小乐说:"小乐,你昨天送来的那个箱子呢?"
"在导播间呢,我去拿。"霍小乐跑进导播间,片刻后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旅行包出来。
姜乐接过包,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导演台上。
一捆一捆的红色钞票,堆成了一座小山。
"这是鞋厂预付的十万块赞助费。"姜乐指着那堆钱说道,"张导,我现在以个人名义、以剧场的信用给您做担保。要是真有什么法律纠纷,这十万块钱就是赔偿金。不够的,我卖房子卖车也补上。您只管把广告挂上去,出了事,我姜乐一个人扛。"
老张怔怔地看着那堆钱,又看了看姜乐,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不出话来。
"张导,您想想。"姜乐的声音放缓了些,"节目三天后就要直播了,现在撤广告,您去哪儿找新的赞助商?就算找得到,人家能这么快给钱?没钱,决赛的舞美怎么办?选手的服装道具怎么办?您总不能让这节目烂尾吧?"
老张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而且——"姜乐顿了顿,"您觉得钱友财现在还有心思跟咱们打官司?他自己的屁股都擦不干净,那个律师,估计也是拿钱办事,您要是真怕,我让他给您写个承诺书。"
说着,姜乐转向刘律师:"刘律师,您要是还想替钱友财出头,我也不拦着。不过我提醒您一句,您那位委托人的案子,公安正在深挖呢。您要是继续掺和,说不定哪天就会被请去喝茶,聊聊'协助洗钱'的事儿。"
刘律师的脸彻底白了。他看了看王律师手里的文件,又看了看桌上那堆钱,终于咬了咬牙,收起公文包:"今天的交涉我会如实向委托人汇报。告辞。"
说完,他带着那几个西装男快步离开了后台。
老张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姜老师,您这是把我往绝路上逼啊……"
"逼您?"姜乐把地上的钱一捆一捆捡回包里,"张导,您跟着电视台干了二十多年,什么时候见我坑过人?这鞋厂老板是我一个老朋友介绍的,实诚人,就想着做点国货推广。钱给得痛快,事儿也少,您还不乐意?"
老张苦笑:"不是不乐意,是怕啊。钱友财那个王八蛋,人虽然进去了,但他外面那些狐朋狗友还在呢。万一他们使绊子——"
"使什么绊子?"姜乐拍了拍装钱的包,"张导,您听我一句劝。做节目,内容是根本,赞助是锦上添花。咱们把决赛做好了,观众爱看了,还愁拉不到赞助?您要是为了一个烂人,把自己的招牌砸了,那才是真亏。"
老张点点头,叹了口气:"行吧,就听您的。广告牌挂着不动,物料来了直接上。"
"这就对了。"姜乐笑了笑,"张导,您忙您的,我去门口接鞋厂老板。"
……
电视台大门外,一辆破旧的小货车缓缓停下。车厢里塞满了纸箱,每只箱子上都印着运动鞋的图案。
霍小乐迎上去,帮着打开车厢门。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驾驶座跳下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
"姜老师,霍老师,我是建国鞋厂的李建国,咱们电话里沟通过。"男人一边握手,一边往后车厢走,"这次咱们联名做的那款鞋,一共五百双,全在这儿了。我老婆昨晚连夜缝的Logo,您看看合不合格。"
姜乐接过一只鞋,翻来覆去看了遍。鞋舌上印着剧场的Logo,红底黑字,做工虽然不算精细,但胜在结实耐看。
"李老板,辛苦了。"姜乐把鞋放回箱子,"咱们说好的,这批鞋免费发放给现场的工作人员和观众,当作宣传。您看这样安排行吗?"
李建国连连点头:"行,太行了!我这小厂子,做了二十年鞋,还是头一回上电视。姜老师,您能给我这个机会,我感激还来不及呢,哪还能挑三拣四?"
"那就这么定了。"姜乐转身对霍小乐说,"小乐,你带李老板去后台,把鞋分发下去。每位工作人员一双,剩下的给观众。对了,参赛选手每人发一双,让他们比赛的时候穿。"
"好嘞。"霍小乐招呼着李建国往里走。
"等等。"姜乐叫住他们,"还有一件事。决赛直播的时候,我打算让所有选手在胸前佩戴一朵红花,上面写'支持国货'四个字。李老板,您看这主意怎么样?"
李建国愣了一下,眼眶忽然有些泛红:"姜老师,您这是……这是帮我打广告啊。"
"不是打广告,是做内容。"姜乐笑了笑,"李老板,您可能不知道,咱们这次决赛的主题就是'接地气'。让选手穿国货、戴红花,既有仪式感,又能拉近和观众的距离。这不是帮您,是帮我们自己做节目。"
李建国抹了抹眼角:"姜老师,您这嘴太会说了。行,都听您的!"
……
看守所,探视室。
钱友财穿着灰色的囚服,坐在玻璃隔断后面。他的脸色蜡黄,眼袋浮肿,和一个月前那个意气风发的"钱总"判若两人。
玻璃外面,刘律师压低声音汇报着今天的情况。
"你是说,他们没撤广告?"钱友财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电视台那帮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钱总,情况有些复杂。"刘律师擦了擦额头的汗,"那个姓姜的女人找来了一个律师,说咱们签合同的公司账户涉嫌洗钱,合同无效。而且她把十万块钱现金堆在桌上,说出了事她负责。老张那老狐狸见钱眼开,就答应了。"
钱友财的眼珠子转了几圈,忽然嘿嘿笑了起来:"无效?好,就算合同无效。那我的选手呢?我花了那么多钱包装的那些选手,总归还是我的吧?"
"钱总的意思是……"
"让露露给我带话。"钱友财凑近玻璃,压低声音,"告诉那几个进决赛的,直播开始的时候,给我集体消失。他们能耐再大,总不能让空气上场表演吧?"
刘律师愣住了:"钱总,这……这可是直播啊,要是出了播出事故——"
"播出事故怎么了?"钱友财冷笑道,"老子在里面蹲着,还怕什么播出事故?我就是要让那个姓姜的知道,跟我作对是什么下场。她不是能耐吗?我倒要看看,没了选手,她拿什么播!"
刘律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钱总。我这就去安排。"
……
后台的化妆间里,露露接完电话,脸色有些难看。她是这次决赛的热门选手,长相漂亮,嗓音甜美,一路走来都是人气王。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人气是怎么来的。钱友财砸在她身上的钱,少说也有十几万。从服装到造型,从通稿到水军,每一步都是精心包装。
现在,钱友财要她还债了。
"露露姐,谁的电话啊?"旁边一个年轻女孩凑过来问。
露露把手机塞进包里,勉强笑了笑:"没事,家里的事。对了,小美,你们几个决赛选手,今晚有没有空?咱们聚一聚,聊聊明天的比赛。"
小美眼睛一亮:"好啊!在哪里聚?"
"就……后台休息室吧。"露露顿了顿,"咱们人少,方便说话。"
她没有说透,但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钱友财的狠她是见识过的,如果不照做,自己在这一行就彻底混不下去了。至于姜乐,她虽然感激,但感激抵不过现实的威胁。
她能做的,只有选择站队。
而她选择站的那一边,是一个即将覆灭的阵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