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当天,电视台演播厅外人头攒动。
观众们排着长队等待入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张印着运动鞋Logo的宣传单——这是入场时发的,上面印着一行字:"凭此单可到建国鞋厂门店兑换精美礼品一份"。
后台化妆间内,姜乐正在检查选手们的服装。五名晋级决赛的选手一字排开,每个人脚上都穿着建国鞋厂提供的运动鞋,胸前别着一朵红绸做的花,上面用金粉写着"支持国货"。
"衣服都没问题吧?"姜乐一边检查一边问,"待会儿上台,别紧张,就当是平常排练。"
选手们点头应是,但露露的眼神有些闪躲。
"露露,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姜乐注意到她的异常。
"没、没事。"露露挤出一个笑容,"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正常,说明你重视。"姜乐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化妆吧,还有一个小时开演。"
露露转身进了化妆间,姜乐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皱。刚才那一瞬间,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但她说不上来。
……
距离直播还有十分钟。
老张在导播间里来回踱步,额头上的汗一道一道往下流。摄像师就位了,灯光师就位了,音响师就位了,一切都准备就绪。
但选手不见了。
"人呢?选手呢?"老张抓着对讲机吼道,"化妆间没人?候场区也没人?这帮人去哪儿了?"
"张导,化妆间的门锁着呢!"一个场工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我刚才去敲门,里面没人应。"
"把门撬开!"老张吼道。
"不用撬了。"另一个场工的声音响起,"后门那边的监控显示,五分钟前,有几个人从后门出去了。看衣服,好像是选手。"
老张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
直播还有八分钟。观众已经入场了,赞助商的广告已经播了,一切都在按流程走。但主角没了。
"张导,怎么办?"导播的声音颤抖着,"要不要播备用录像?"
老张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姜乐的声音从后面响起:"播什么录像?"
她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导播间,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的表情冷静得出奇。
"姜老师,选手……选手跑了。"老张的声音带着哭腔,"露露带着所有人从后门走了,音响线也被剪断了,咱们、咱们这节目要完……"
姜乐沉默了一秒,然后转身走出了导播间。
"姜老师?您去哪儿?"
"音响线剪了就接上。"姜乐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至于选手,没有就没有吧。"
老张愣住了。没有就没有?这可是决赛直播啊!没人上场,播什么?
下一秒,姜乐的声音从走廊的扩音器里响起:"张导,我让您准备的那份名单呢?"
"什么名单?"
"昨天让您备份的那份,海选被淘汰的民间艺人联系方式。"
老张猛地一拍脑袋。昨天姜乐确实让他找过这份名单,说是留个底。他当时还纳闷,留这玩意儿干什么?
"在我办公桌抽屉里!"
"让人送过来。"姜乐的声音顿了顿,"另外,让小乐去电视台大门口接人。他应该在半小时前就联系好了。"
"接人?接什么人?"
"接咱们的新选手。"
……
电视台大门口,一辆农用三轮车突突突地开了过来。车厢里挤着十来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个人手里都提着大包小包,有的还抱着乐器。
霍小乐站在门口,冲着那辆三轮车使劲挥手:"师傅!这边这边!"
三轮车在门口停下,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从驾驶座上跳下来,穿着一件打补丁的中山装,脸上满是褶子。
"霍老师,我老范来啦!"老头的嗓门极大,震得周围的树叶都跟着颤,"说好了啊,演完管饭!"
"管管管,管饱!"霍小乐招呼着车上的人下来,"快快快,还有五分钟开演!"
那群人稀里哗啦地跳下车,有的整理衣服,有的调试乐器,有的清嗓子。他们穿得五花八门,有的甚至还穿着赶集时的汗衫,脚上踩着解放鞋。
但他们的眼睛都是亮的。
"您各位听好了。"霍小乐一边带路一边说,"今天咱们这是救场,有什么才艺的尽管上,越热闹越好。观众要是爱看,回头我请您各位喝酒!"
"放心吧!"一个胖子拍着胸脯说,"咱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脸皮厚!上过婚礼,上过寿宴,上过村里庙会,还从没上过电视呢!今儿算是开荤了!"
众人哈哈大笑,脚步更快了。
……
电视台外的十字路口,一辆破破烂烂的大巴车被交警拦了下来。
"师傅,您这车超载了!罚两百!"年轻的交警敬了个礼,"请配合一下。"
大巴司机急得直挠头:"警察同志,我、我这赶时间啊!能不能通融通融?"
"不行,这是规定。"交警板着脸,"请出示驾照。"
就在这时,一辆摩托车从后面疾驰而来,停在了大巴车旁边。
骑摩托车的是个穿着便装的男人,剑眉星目,身形挺拔。他摘下头盔,冲着交警亮出一本证件:"我是刑警队的霍铮,这辆车是我请来的,有点急事。能不能先放行?"
年轻交警一看证件,立刻敬礼:"霍队!您怎么亲自……"
"别问那么多了。"霍铮指了指大巴车,"这车上的人是去电视台救场的,耽误不起。罚款我来交,你放行。"
年轻交警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是!霍队,您慢走!"
大巴车重新发动,突突突地向电视台开去。霍铮骑着摩托车在前面开道,一路绿灯。
……
后台,姜乐正在给那群民间艺人分配顺序。
"您是唱快板的?好,您排第三个。您是变戏法的?排第五。您呢?口技?行,您排第一个。"
她语速极快,但条理分明,每个艺人都听明白了。
"姜老师,选手到了!"霍小乐冲进后台,气喘吁吁地说。
"好。"姜乐拍了拍手,"各位老师,咱们的演出马上开始。待会儿上台,别紧张,就跟平常赶集一样。观众鼓掌您就乐,观众不鼓掌您就自己乐,总之,高高兴兴的,把咱们的本事亮出来!"
艺人们齐声应是,有的还在活动筋骨,有的在调试道具。
这时,一个场工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姜老师,音响线接好了!导播问,能开演了吗?"
"能。"姜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走,上场。"
……
直播开始。
舞台上的灯光亮起,摄像机对准了空荡荡的舞台。观众们交头接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姜乐从侧幕走上台,站到舞台中央。她没有拿话筒,但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各位观众朋友,欢迎来到我们决赛直播现场。今天的比赛,可能会有一些……意外。"
观众们的议论声更大了。
"本来呢,我们是有五位决赛选手的。"姜乐继续说道,"但就在开演前十分钟,他们集体选择了离开。"
台下一片哗然。
"我没有撒谎,也没有必要撒谎。"姜乐的声音平稳,"他们离开的原因,想必大家都能猜到。但我今天不想说这些。我只想说一件事——"
她顿了顿,环顾全场。
"今天的决赛,不会取消。但我们将不再有'内定',只有'海选遗珠'。有请第一位表演者——来自农村的口技大师,范三爷!"
话音落下,一个穿着打补丁中山装的老头从侧幕走上台。他的脚步有些蹒跚,但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观众们愣住了。这是谁?这真的是决赛选手?
范三爷站定,清了清嗓子,然后张开嘴——
一阵清脆的鸟鸣声从他的嘴里飘出。先是喜鹊,然后是黄鹂,再然后是百灵。各种各样的鸟叫声交织在一起,就像一片森林在清晨苏醒。
观众们安静下来。
鸟鸣声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潺潺的流水声。然后是风吹树叶的声音,狗吠鸡鸣的声音,集市上人声鼎沸的声音——
所有声音都从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嘴里发出来,惟妙惟肖,声声入耳。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表演结束。范三爷笑呵呵地鞠躬,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导播间里,老张看着收视率的曲线,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那条线在范三爷开口后直接蹿升,已经追平了节目开播以来的最高纪录。
"姜老师……姜老师真是神了……"老张喃喃自语。
……
后台,姜乐看着台上的表演,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姜老师。"霍铮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姜乐转过头,看见霍铮站在那里,手臂上缠着一圈绷带,还有血迹渗出来。
"你受伤了?"姜乐皱起眉头。
"小伤。"霍铮不在意地说,"送艺人的大巴车被交警拦了,我去开道。车上有个乘客晕车,吐的时候撞翻了行李架,砸了我一下。"
姜乐看着他,没有说话。
"另外……"霍铮压低声音,"我收到消息,钱友财在看守所里安排了人,打算在直播的时候搞破坏。我已经安排了人在配电房和消防通道守着,但您还是小心点。"
姜乐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
"不用谢。"霍铮顿了顿,"我就在后台待着,有事随时叫我。"
……
台上,范三爷的表演已经结束,接下来是一个变戏法的,一个唱快板的,一个耍杂技的。每一个表演都带着浓浓的市井气息,不精致,但鲜活、真诚、接地气。
观众们的掌声一次比一次热烈。
有人在台下喊:"这才是真功夫!""比那些假模假式的选手强多了!""姜老师威武!"
姜乐站在侧幕,听着台上的欢呼声,嘴角微微上扬。
罢赛?好啊,正好给真正的艺人腾地方。
这戏,换了人唱,照样精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