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台演播厅的后台像是个刚开了锅的菜市场，到处都是忙碌的人影。空气里飘着发胶、盒饭和那种特有的幕布灰尘味儿。
姜乐正蹲在地上，帮着几个小学徒整理决赛要用的道具。这回的决赛不一样，没什么光鲜亮丽的明星架子，全是实打实的民间艺人，道具也就显得五花八门——有磨得发亮的快板，有不知道传了多少代的醒木，还有一套看着就有些年头的竹板书家伙事儿。
“姜老师，这醒木的角磕了一下，要不要紧？”霍小乐抱着一堆红绸子凑过来，满头大汗。
姜乐接过来摸了摸那道白痕，不在意地摆摆手：“没事，这叫‘开口疤’，老物件都有。去把那几件印着‘乐乐联盟’Logo的大褂挂起来，这可是咱们这次的脸面。”
霍小乐刚应了一声，还没转身，后台那扇厚重的防火门忽然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
“哐当”一声巨响，门板撞在墙上，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
后台里的嘈杂声瞬间像被刀切了一样，戛然而止。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门口站着个女人。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职业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脚下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又咄咄逼人的声响。她身后跟着四个穿着制服的法院执行人员，手里拿着公文包和执法记录仪。
“谁是姜乐？”女人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
姜乐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是。你哪位？”
女人没急着回答，而是先环视了一圈后台，目光在那几件刚挂起来的大褂上停留了几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从身后的助理手里接过一份文件，直接递到姜乐面前。
“我是钱友财先生的代理律师，白梦。这是法院刚刚下达的诉前保全裁定书。”白梦的声音像是在念一份判决书，“‘乐乐联盟’这个品牌及其相关视觉标识，目前在法律权属上存在重大争议。根据我的当事人申请，法院已正式冻结该品牌的使用权。在权属厘清之前，禁止你们在任何商业演出，尤其是这场直播中，佩戴或展示任何带有该Logo的标识。”
后台里一片哗然。霍小乐急了，往前跨了一步：“凭什么啊？我们用了好几年的牌子，怎么就成你们钱总的了？”
“凭什么？”白梦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凭法律。钱先生早年注资过姜女士所在的文工团，有资金流向证明。品牌归属权属于投资方，这是基本的商业逻辑。如果不服，你们可以去法院申诉，但在裁定撤销之前，谁敢动那个Logo一下，我就告谁侵权。”
姜乐没接那话茬，只是扫了一眼裁定书上的红章，然后抬眼看向白梦。这名字她听过，号称海归回来的“大状”，专打知识产权官司，嘴皮子利索，专治各种不服。
“白律师是吧？”姜乐把文件往旁边桌上一扔，“你说冻结就冻结？我们今晚的直播怎么办？”
“那是你们的事。”白梦耸耸肩，“或者，姜女士签了这份和解协议，承认品牌归属钱先生，我可以申请解除保全，让你们今晚顺利直播。毕竟，大家都是老朋友，我也没必要把事做绝。”
她说着，特意加重了“老朋友”三个字，目光越过姜乐，看向了刚从外面走进来的霍铮。
霍铮今天是带队来做安保巡查的，一身警服，身姿挺拔。他和白梦确实有过一段过往，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白梦还没出国，两人是大学同学。
白梦看见霍铮，脸上的表情柔和了几分，甚至带着点精心设计的委屈：“霍铮，你来得正好。这事儿你也看到了，不是我要为难姜女士，是商业规则。你能不能劝劝她？签个字，大家都省事，别为了个牌子耽误了正事。”
后台的人都看向霍铮。这种时候，前男友这种身份最是尴尬，稍有不慎就是包庇或者绝情。
霍铮走到姜乐身侧，离她大概半米的距离站定。他没有看白梦，而是先调整了一下肩上的执法记录仪，然后才抬起头，目光冷淡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白律师。”霍铮的声音低沉，“我现在是执行公务状态。你身后的这几位法院执行人员有正规手续，我没意见。但你和你的随行人员，如果再越过警戒线干扰我们内部的工作秩序，我就只能请你出去喝茶了。”
白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霍铮，我是为了你好。姜乐这事儿本来就是一笔烂账，你别把自己搭进去。”
“保持社交距离。”霍铮抬手看了看表，“你的当事人涉嫌非法集资案还在侦办中，你现在的行为，很容易让人怀疑是在转移资产焦点。我现在有权以‘妨碍公务’为由，请你和你的随行人员退后三米。”
白梦被他噎得脸色发青，咬了咬牙，转头看向姜乐：“姜女士，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霍队长这么讲原则，那咱们就公事公办。这份撤诉条件书，是全英文的国际通用版本，你好好看看，看懂了再签字。”
她把另一份厚厚的文件甩在桌上，带着一股子“让你开开眼”的意味。
姜乐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偶尔夹杂着几个法律专有名词。
白梦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看不懂没关系，我可以给你翻译。大意就是，你承认侵权，赔偿钱先生名誉损失，并公开道歉。”
姜乐没理会她的嘲讽，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红笔，翻开文件的最后一页。
“‘Any and all claims...’”姜乐嘴里念叨了一句，然后笔尖在纸上重重地画了个圈。
她把文件合上，啪地一声拍回白梦面前。
“白律师，喝了几年洋墨水，中国话反倒说不利索了？”姜乐嘴角扬起一抹嘲弄的笑，“这第十七条第三款，关于‘不可抗力’的免责条款，你把主语和宾语写反了。按照这个写法，如果发生不可抗力，是我要赔偿你双倍，而不是免责。还有，第二十三条的仲裁地，你填的是‘伦敦’，但咱们这案子在国内，主体也是国内机构，这叫‘管辖权异议陷阱’。你是真当我没见过世面，还是觉得中国的法律不配入你的眼？”
白梦愣住了，显然没料到姜乐能看懂这些，还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逻辑漏洞。她下意识地去翻文件，脸上的高傲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
“这……这是格式合同，可能是助理打印错了……”白梦有些支吾。
“打印错了？”姜乐冷哼一声，“拿着这种低级的漏洞文件来吓唬人，这就是你所谓的‘专业’？白梦，你要想玩文字游戏，先回去把基本功练扎实了再来。”
就在这时，后台门口又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头背着手走了进来，正是常年在报社门口摆摊的老王。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径直走到姜乐身边，压低了声音，但嗓门依旧大得周围人都能听见：
“姜丫头，我刚才在外面听那帮人说的事儿，顺手给你找了点料。”老王把报纸往桌上一拍，指着角落里的一则小豆腐块新闻，“你看这个。白律师前年在英国代理的那个案子，恶意抢注别人的商标，被当地商会给点名通报了。还有这个，她回国后代理的那几家皮包公司，全都有洗钱的嫌疑。这报纸虽然是去年的，但白底黑字，假不了。”
白梦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你是什么人？这份报纸来源合法吗？这是污蔑！”
“我是看门的，也是送报的。”老王嘿嘿一笑，“您是大律师，讲究证据来源合法。我是老百姓，讲究这东西是不是真的。姜丫头，你拿着这个，回头往上一交，看看是谁在捣鬼。”
姜乐冲老王点了点头，把报纸收进兜里，然后看向白梦：“白律师，看来咱们这笔账，不是一张纸能算清的。”
白梦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她知道今天这关不好过，眼珠一转，忽然转身对着后台的入口喊道：“把路堵上！既然姜女士不配合，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通知外面的人，凡是印着‘乐乐联盟’Logo的服装、道具，一律扣下，一辆车都不许放进来！”
后台里的人顿时慌了神。那些服装道具还在外面的运输车上，要是被扣了，今晚的直播真就得裸奔了。
霍小乐急得直跺脚：“姜老师，这可怎么办？那些大褂都在车上呢！”
姜乐看着白梦得意的神情，非但没慌，反而笑了一下。她转过身，对着后台的镜子理了理自己的衣领，然后回头对着那群手足无措的学徒说道：
“慌什么？她不让用Logo，咱们就不用。小乐，去外面告诉司机，把衣服都拉走。”
“啊？拉走咱们穿什么？”霍小乐瞪大了眼睛。
姜乐从地上捡起一件旧的中山装，那是以前文工团留下的老式戏服，上面没有任何Logo，只有两袖清风。
“把咱们自己带的那几箱素色大褂拿出来。还有，通知所有演员，刚才那批衣服要是已经进来了，就把Logo那块布给撕了，或者反着穿。今晚的主题改了。”
姜乐走到舞台侧幕，推开一条缝，看着台下已经开始入场的观众，声音沉稳而有力：
“咱们今晚不叫‘乐乐联盟’专场了。咱们今晚办个‘无名氏’相声专场。没有Logo，没有赞助，就咱们这群人，光着膀子也得把这戏唱下去！”
白梦站在原地，看着姜乐那副雷打不动的样子，只觉得胸口发闷。她精心策划的这场突袭，似乎并没有击垮对方，反而把对方的骨气给激出来了。
“行，姜乐，你有种。”白梦咬牙切齿，“我看你没了牌子，还能撑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