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调解会定在电视台旁边的一间会议室里。
说是调解,其实更像是一场鸿门宴。桌子两边泾渭分明,一边是西装革履、气场十足的白梦和她的律师团队,另一边则是穿着便装、显得有些寒酸的姜乐和她那一头的王律师。
王律师就是之前帮姜乐打赢了钱友财非法集资案的那位,虽然业务能力尚可,但那是搞刑事辩护的,对知识产权这块确实是一知半解。此刻,他正满头大汗地翻着法条,被白梦那边连珠炮似的商业术语轰得晕头转向。
坐在主位上的,是霍铮的父亲,退休老局长霍正刚。老爷子退下来之前是司法局的老资格,虽然人退了,但面子还在,威望极高。他端着个保温杯,面无表情地听着两边的唇枪舌剑,谁也看不出他心里偏向哪边。
“根据《公司法》第七十一条及《商标法》的相关规定……”白梦站起来,手里拿着一根激光笔,指着身后投影仪上复杂的股权结构图,“‘乐乐联盟’这个品牌的注册主体,虽然名义上是姜女士,但实际注资方,也就是钱友财先生控股的‘金诚文化’,在三年前有一笔五十万的款项打入了姜女士的账户。这笔钱的备注是‘品牌运营费’。既然有资金往来,且在公司内部章程中未明确排除该品牌的归属,那么根据实质重于形式的原则,该品牌理应属于钱先生公司资产的一部分。”
白梦说完,优雅地坐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眼神里满是胜券在握的自信。
王律师擦了擦汗,结结巴巴地反驳:“那……那笔钱是钱友财赞助给文工团修缮剧场的,不是什么品牌运营费……”
“王律师,请看转账记录,备注栏里写得清清楚楚。”白梦打断他,“如果你连基本的证据审核都做不到,我建议你回去再读两年书。”
王律师被怼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求助地看向姜乐。
姜乐一直安安静静地坐着,手里甚至还没拿笔,只是面前放着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这会儿,她见王律师扛不住了,才慢吞吞地伸手拉开布包的拉链。
“白律师,你那些洋词儿我不懂。我就问你一件事。”姜乐从包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那是以前老戏班留下来的“投师帖”,也就是师徒传承的契约。册子纸张已经脆了,边角都磨损了,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相声这行当,讲究的是师承。这‘乐乐联盟’四个字,是我师父当年给我起的艺名,也是我这块招牌的根本。”姜乐把册子摊开,推到桌子中间,“你说的那个公司,那个金诚文化,是后来为了走账才挂靠的。但在我师父给我的这本帖子上,写得明明白白:‘艺名随徒走,招牌归师门’。钱友财给的那五十万,是修葺祖师爷牌位的钱,不是买我招牌的钱。他要是想拿走这招牌,行啊,让他把我师父从地里请出来,亲口答应一声。”
白梦皱起眉头,显然没料到姜乐会拿出这种“老古董”来对抗现代化的公司法。这种江湖规矩在法律上确实是个灰色地带,但这恰恰是本案最核心的争议点——品牌的人格属性。
“姜女士,你这是在强词夺理。现在是法治社会,讲究的是白纸黑字的合同,不是这种封建行会的帖子。”白梦有些不耐烦。
“封建?”姜乐冷笑一声,“白律师,你口口声声说法治,那我倒要问问,钱友财在签署那份注资协议的时候,有没有出示过文工团主管部门的批文?当年的文工团属于事业单位,任何外来资金注入,都需要上级主管部门盖章。他那份合同,盖的是哪个章?”
白梦愣了一下,赶紧翻看手头的资料。
就在她翻资料的空档,会议室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老王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手里举着几张照片,也不管什么法庭礼仪,直接冲到桌前把照片甩在白梦面前。
“白律师,看看这个!这是咱们那天晚上在剧场档案室门口蹲守拍到的。钱友财半夜三更带着人撬门进去,想偷烧原始合同,结果被咱们预先装的那个红外相机给拍了个正着!”
照片上,钱友财那张胖脸在闪光灯下显得格外狰狞,手里还拿着个打火机,正对着铁皮柜比划。
白梦脸色一变,猛地站起来:“这照片来源非法!这是偷拍!不能作为证据!”
“非法?”姜乐慢悠悠地接话,“那咱们就申请证据保全,顺便请公安鉴定一下这照片是不是PS的。正好霍队长也在,这事儿归刑警管吧?”
坐在角落旁听的霍铮站起身,点了点头:“入室盗窃未遂,加上损毁会计凭证,够立案标准了。照片的事,我们会核实。”
白梦只觉得一阵头疼。她精心构建的逻辑闭环,被这几张照片一下子搅乱了。她原本想从知识产权的制高点进行降维打击,却没料到对方直接把战场拉到了刑事犯罪的泥潭里。
霍正刚放下保温杯,终于开口了。老爷子声音不大,但带着股不怒自威的劲头。
“行了,都别吵了。”霍正刚敲了敲桌子,“既然双方对品牌归属争议这么大,咱们就来个现场测试。”
“什么测试?”白梦有些不安。
“行业合规性测试。”霍正刚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刚才姜女士提到的文工团转制问题,这是个历史遗留问题。白律师,你既然主张品牌归属公司,那你就得证明,这个公司在接收品牌时,履行了国有资产评估的程序。1998年那个年代的文工团转制,有个‘国资界定’的特殊政策。你给我算算,按照那个政策,这五十万注资,能折算多少股权?”
这可是个冷门知识点。白梦是在国外读的法学院,对这些年中国特有的改制政策一知半解。她手忙脚乱地开始翻资料,甚至打开了笔记本电脑现场计算。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
白梦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算出来的数字,怎么都对不上账。因为当年的政策里,有无形资产折价这一项,而姜乐的师承名气,恰恰属于无形资产,且无法作价入股。
“怎么,算不出来?”姜乐看着白梦那狼狈的样子,忽然笑了。
她身子前倾,像是说相声里抓哏一样,语气轻松地说道:“白律师,这数学题可不能算错啊。你要是连这账都算不明白,那你那几十万的律师费,是不是也收得有点心虚啊?”
周围旁听的几个人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白梦又羞又恼,猛地合上笔记本电脑:“这是历史遗留问题,数据缺失很正常!不能作为判定依据!”
“数据缺失?”姜乐盯着她,“还是你根本就不懂?白律师,你那条‘实质重于形式’的逻辑,在这里可不通。按照你的算法,我把这五十万除以我师父传给我的这块招牌,再加上我这十几年在台上的汗水和唾沫,你猜,一毫升汗水值多少钱?你那个公式里,没算这一项吧?”
这一番话,把白梦引以为傲的逻辑拆解得支离破碎,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笑话。
霍正刚淡淡地看了一眼白梦,说道:“白律师,法律确实不讲情,但它讲逻辑,更讲事实。事实就是,这品牌的根在姜乐身上,不在钱友财的钱袋子里。今天的调解到此为止,我会建议法院驳回钱友财的保全申请。”
白梦呆坐在椅子上,看着姜乐收拾东西从容离去的背影,手指紧紧地攥着桌角,指节发白。她知道,这一局,她输得很难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