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解会结束后,进入了短暂的休会期。
白梦气冲冲地去了洗手间。她需要补妆,更需要把刚才那口恶气压下去。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略显疲惫的脸容,她心里的火气怎么也压不住。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海外同行的电话,用流利的伦敦腔英语开始抱怨:
“这简直是一场灾难……对,那个女人根本就是个野蛮人,完全不懂现代商业规则……对对对,就是那种最底层的街头艺人作风……我已经联系了那边的几家机构,准备从赞助商那边切断她的后路,让她彻底完蛋……”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在空旷的洗手间里回荡。
“ klik.”
隔间里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锁扣开启声。
白梦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她惊恐地看着那个隔间的门缓缓打开。
姜乐手里拿着几张卫生纸,慢条斯理地走了出来。她走到洗手台前,和白梦并排站着,打开水龙头,认真地洗手。
“你……你在这儿干什么?”白梦结结巴巴地问,刚才那股嚣张劲儿瞬间消散了大半。
姜乐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头,对着白梦微微一笑。然后,她张口就是一串比白梦还要纯正、还要流利的英式英语:
“Miss Bai, I couldn't help but overhear your conversation. While you were busy calling me a 'street artist', you might want to check your own professional standards first. (白小姐,我不小心听到了你的谈话。当你忙着叫我‘街头艺人’的时候,也许你应该先检查一下你自己的专业水准。)”
白梦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一样。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穿着布衣布鞋、满口相声段子的女人,竟然能说出这么地道的英语。
“你……你怎么会……”
“怎么,以为我只会说相声?”姜乐切换回中文,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当年文工团接待外宾,我死磕了三年外交英语。为了就是有一天,能听懂像你这样的人,背地里在嚼什么舌根。”
姜乐往前逼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却异常犀利:
“还有,白律师,你刚才提到的那个‘海外知识产权保护条例’,上个礼拜已经在新修订的国际公约里作废了。你拿着过期的条文来吓唬人,这就是你所谓的‘精英’水平?”
白梦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姜乐没再理她,从旁边的纸盒里抽出一张纸擦干手,随手扔进垃圾桶,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你……你给我等着!”白梦在身后气急败坏地喊道。
……
休息室里,气氛却是一片轻松。
霍铮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手里正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那是他通过国际刑警组织渠道查到的,关于白梦在海外执业期间,因违规操作被当地律师协会禁入半年的记录复印件。
苏记者正凑在他旁边,看着那份文件,眼睛都在放光。
“霍队,这可是大新闻啊!”苏记者压低声音,“海归大律师,居然有这种黑历史?”
“证据确凿。”霍铮把文件递给她,“可以发,但要注意措辞,别把自己搭进去。”
苏记者心领神会地接过文件,刚想说什么,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钱友财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他躲在车里,一直在外面观察动静。刚才那场调解会的消息传出来,他就知道大事不妙。白梦这个“救兵”,不仅没把姜乐按住,反而把自己给玩进去了。
此刻,他顾不上什么体面,带着两个保镖就闯进了休息室,指着白梦就开始骂:“白梦!你是怎么办事的!让你来解决问题,不是让你来给我添堵的!现在好了,霍铮那边查到我了,你想害死我啊?”
白梦刚在洗手间受了气,现在又被钱友财指着鼻子骂,心里的委屈和怒火一下子爆发出来:“钱总,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你说这就是个软柿子!结果呢?她什么都懂,连英语都比我说得好!你自己提供的资料有问题,现在怪我?”
“你还敢顶嘴?”钱友财气得脸上的肉都在抖,“我要撤回代理权!这官司我不打了!那破牌子归她,我不要了!”
“想走?”姜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好的文件,大步走进休息室,直接把文件拍在桌上。
“钱总,想走可以。但这份反诉状,您得签收一下。”姜乐冷冷地看着他,“指控白梦律师恶意滥诉,利用虚假证据干扰正常经营。钱总,作为委托人,您也是连带责任人。”
钱友财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你……你别血口喷人!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者无罪?”姜乐冷笑,“那咱们法庭上见。到时候,把你那些偷税漏税、挪用公款的烂事儿,一并算算清楚。”
钱友财彻底慌了,带着人转身就跑,连句狠话都没敢留。
屋里只剩下白梦一个人。她站在原地,看着周围一双双审视的眼睛,只觉得浑身发冷。她的职业生涯,似乎正在崩塌。
“白律师,关于您在海外的那段经历……”苏记者举着录音笔走上前,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请问您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吗?”
闪光灯咔嚓闪了一下。
白梦下意识地用手挡住脸,整个人都在发抖。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精心维护的精英形象,会在这一天之内被扒得干干净净。
她慌乱地四下张望,忽然看到了角落里的霍铮。那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霍铮……”白梦带着哭腔喊道,踉跄着走过去,“救救我……我不是故意的……看在以前的情分上……”
霍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彻彻底底的漠然。就像是在看一个毫无关系的路人。
然后,霍铮低下头,从茶几上的果盘里拿起一个橘子。他耐心地剥开皮,撕掉橘瓣上的白丝,动作细致而温柔。
白梦愣住了,怔怔地看着他的手。
霍铮剥好橘子,掰下一瓣,并没有递给她,而是转头看向了刚走进来的姜乐。
“给。”霍铮把橘子递到姜乐面前,“刚剥的,去去火。”
姜乐也没客气,接过来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还行,挺甜。”
霍铮看着姜乐吃东西的样子,嘴角竟然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笑意。
白梦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比刚才被姜乐用英语怼的时候还要疼。她一直以为自己输掉的是一场官司,或者是过去的感情,但现在她才明白,她输掉的是在这个男人心里的一席之地。
而且,输得彻彻底底。
“你……你们……”白梦咬着牙,眼眶通红。她猛地抓起桌上的公文包,转身冲出了休息室,高跟鞋在地上踩出一连串凌乱的声响。
苏记者看着白梦落荒而逃的背影,摇了摇头,然后举起相机,对着正在吃橘子的姜乐和霍铮拍了一张照片。
“姜老师,霍队,这张照片要是发出去,标题我都想好了。”苏记者笑着说。
“什么标题?”姜乐咽下橘子,好奇地问。
“《草根女王完胜海归女,铁汉柔情只为一人甜》。”
姜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霍铮则无奈地摇了摇头,却又忍不住多看了姜乐一眼。
这一刻,外面的风雨似乎都停了。那些算计、阴谋、法律的条文,在剥开的橘子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第43单元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