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场后台的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那是前两天钱友财派人泼洒留下的痕迹，虽然已经擦洗过了，但那种刺鼻的味道像是生了根，总往人鼻子里钻。
姜乐正蹲在地上，指挥着两个木工把那块被撬开的地板重新封好。那下面的铅板和铁罐子已经被霍铮带人封存运走了，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暗格，像是一张还没闭合的嘴。
“姜老师，这板子还要不要再刷遍漆？”木工老张头问道。
“先别动，等霍铮那边消息。”姜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话音刚落，剧场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那扇刚修好的大门被人用力推开。
一群穿着深色西装的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女人，戴着金丝边眼镜，妆容精致，手里拎着个昂贵的公文包。姜乐眯了眯眼，这人看着面生，但这股子盛气凌人的架势，倒是跟那位刚进去的白梦有几分相似。
“谁是这儿的负责人？”女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姜乐往前走了一步：“我是。你们是哪儿的？”
女人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直接递到姜乐面前：“我是海外投资合规审查专员，受委托来处理这片地块的产权遗留问题。这是‘海外清算令’。根据我们掌握的资料，这块地在四十年前曾有外资注入，如今投资方要求进行合规回收。从现在起，这里的一切商业活动，包括所谓的慈善演出，必须立刻停止。”
“海外清算令？”姜乐接过文件，扫了一眼上面的英文条款和那个鲜红的印章，“哪门子的海外？哪门子的清算？这剧场可是正经的国营转制，怎么就冒出外资了？”
“这是商业机密。”女人推了推眼镜，“如果你看不懂英文条款，我可以让随行的律师给你翻译。总之，你有四十八小时的时间清理场地，逾期我们将申请强制执行。”
姜乐没理会她的威胁，而是把文件翻到了最后一页。那上面的落款是一个听起来很唬人的海外投资公司名字，但签字人的笔迹，姜乐越看越觉得眼熟。
“等等。”姜乐忽然抬起头，“你刚才说，四十年前？”
“没错。”女人冷笑，“当年的账，可不是那么好赖的。”
姜乐转身走到旁边的道具箱上坐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四十年前？那时候这儿还是红星化工厂的仓库吧？你要是查外资，恐怕查错了地方。那时候这儿只有化学制剂和烂账。”
女人脸色微微一变：“你……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姜乐指了指脚下的地板，“这儿以前埋过东西，我是刚知道的。但你要说这儿有外资，那纯属扯淡。那个年代，谁敢外资入股化工厂？你这是想拿个洋名头来吓唬谁？”
就在这时，霍老局长拄着拐杖从侧幕走了出来。他今天是来看看剧场修缮情况的，没想到撞上了这一出。
“谁在这儿吵吵？”霍老局长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那女人一见霍老局长，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心虚。
“爸，这人说是海外清算的，要收咱们的地。”姜乐说道。
霍老局长走到那女人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哼了一声：“海外清算？我看是‘洗白’来了吧？四十年前那笔烂账，是关于那批违规处理的化学废料的，当时厂子里有人想把这事儿扣个‘合资’的帽子把黑锅甩出去，结果被上面压下来了。怎么，现在这沉渣又泛起来了？”
女人咬了咬牙，强撑着说道：“老爷子，您那是老皇历了。我们有最新的证据，证明这块地的原始地契上，有外资方的印章。那才是真正的产权人。”
“地契？”姜乐心里咯噔一下。
她猛地想起刚才霍铮从暗格里拿走的那叠文件。当时情况混乱，她只看到了几眼，并没有细看。如果那里面真有这种“外资印章”，那麻烦就大了。
“我们的地契在这儿。”姜乐指了指身后的保险柜，“而且是国家发的房产证。你们那个什么洋墨水令，在中国不好使。”
“是吗？”女人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姜女士，您确定您的原件还在吗？如果您那份原件是复写件，那可就不好说了。”
姜乐脸色一沉，快步走到保险柜前，转动密码盘。
“咔哒”一声，柜门打开。
那个一直被她视若珍宝的铁皮盒子就躺在里面。她伸手拿起来，刚一打开，心里就凉了半截。
盒子里的地契，纸张薄得惊人，而且字迹有些发虚，那是复写纸留下的痕迹。真正的原件，确实不见了！
“怎么会……”姜乐的手指捏着那张薄薄的纸，脑子里飞速旋转。
暗格是赵大壮发现的，也是他带人挖开的。当时他的腿还没好利索，天天在剧场转悠。如果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原件调包，除了那个有机会接触所有角落的赵大壮，不做第二人选。
“看来姜女士已经发现问题的严重性了。”女人走上前，伸出手，“交出场地管理权，我们可以不追究你之前违规经营的损失。否则，这笔账咱们就到法庭上算，到时候你不仅要丢地，还得背上侵占外资资产的罪名。”
姜乐把复写件塞回盒子里，抬起头，用一种极其流利的英语开口道：“Madam, according to the Civil Procedure Law of China, any claim based on foreign investment prior to the reform and opening up must be reviewed by the Ministry of Foreign Trade. Your so-called liquidation order lacks the necessary endorsement from the Chinese government. In other words, it is a piece of waste paper. （女士，根据中国民事诉讼法，任何基于改革开放前的外资主张都必须经过外贸部审查。你所谓的清算令缺乏中国政府的必要背书。换句话说，这就是一张废纸。）”
女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姜乐的英语说得这么地道，而且法律条文引用得如此精准。
“You… you are just stalling. （你……你只是在拖延时间。）”女人有些结巴。
“Stalling? No, I am educating you.”（拖延？不，我是在教你做人。）姜乐站起身，目光锐利，“你的清算程序里有个致命的‘时效性’错误。就算你拿着原件，也得先过政府这一关。更何况，原件是不是真的在你手里，还两说呢。”
女人脸色铁青，狠狠地瞪了姜乐一眼：“咱们走着瞧！”
说完，她带着那一群黑西装气急败坏地走了。
姜乐看着他们的背影，眉头紧锁。
“姜老师，这地契……”霍小乐凑过来，一脸担心。
“先别慌。”姜乐深吸了一口气，“霍老，刚才那女人眼熟吗？”
霍老局长摇了摇头：“不认识，但这事儿透着邪乎。赵大壮那小子，当年就在这块地上挖过东西，说是找什么宝贝。现在看来，这小子是被利用了。”
就在这时，霍铮打来了电话。
“姜乐，技术科刚才破译了那个铅板下面找到的地图。那下面埋的不仅是化学废料，还有当年那个所谓‘外资公司’的走私账本。刚才来那个女人叫什么？”
“没说名字，只说是审查专员。”
“我刚截获了她的通话记录。”霍铮的声音低沉，“她正准备把你那份被调包的地契原件，作为筹码，去跟钱友财的律师做交易。钱友财想保外就医，正缺一个‘重大立功’表现。如果他能把这块地的产权‘还’给所谓的海外投资方，就能换取巨额的保释金和减刑。”
姜乐握紧了电话：“想拿我的地去换他的命？做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