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幕宴一直闹腾到了后半夜。
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姜乐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霍铮因为局里还有个庆功会,先走了,说是晚点回来接她。
姜乐一个人回到霍家的小楼。这房子是霍铮父亲留下的老宅,就在剧场后面不远,平时只有她和霍铮住。
她上了二楼,推开书房的门。今晚,她要把那份失而复得的地契原件,正式锁进家里的保险柜。这东西放在剧场她不放心,还是放在眼皮子底下最稳妥。
书房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姜乐走到书桌前,刚要开灯,脚下一顿。
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霉味,也不是灰尘味,而是一股……香皂味。很廉价的那种,像是医院里常用的消毒香皂。
赵小玲下午来过,但她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没进书房。
姜乐心里警铃大作,但她没有声张,而是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
“啪。”
灯亮了。
书房里的一切看起来都井井有条,书架上的书、桌子上的笔墨,都在原来的位置。但姜乐一眼就看见了保险柜的刻度盘。
那上面有一道极细微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强行转动过。而且,原本指着“0”的刻度,现在微微偏向了“2”。
有人动过这保险柜。
姜乐没有立刻去开柜子,而是走到书桌旁,拉开抽屉。里面有一叠她平时用来写相声剧本的稿纸,原本是按时间顺序排的,现在,第三张和第四张的位置反了。
这保险柜的密码,只有她和霍铮知道。
“叮铃铃——”
桌上的电话响了。
姜乐接起来,是霍铮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凝重。
“姜乐,我刚从局里出来。周副局虽然被停职了,但他今天下午托人递了份举报信上来。信里说,我书房里藏着一份剧场股份的违规分配协议,还精确写出了协议编号。现在督查组的人明天就要来家里核查。”
姜乐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协议?什么协议?”
“就是当初咱们为了融资,跟几家小公司签的那个意向书。虽然没实际执行,但手续上有点瑕疵。如果被他们抓住,我这晋升的事儿就黄了,搞不好还得背处分。”霍铮顿了顿,“但这协议我一直锁在局里的柜子里,家里只有复印件。他怎么知道编号的?”
姜乐冷笑了一声:“家里确实有复印件,就放在书架第三排那个蓝皮文件夹里。刚才我回来,发现保险柜被人动过,看来,这‘贼’是冲着这个来的。”
“你没事吧?”霍铮急切地问。
“我没事。但我得查查这贼是谁。”姜乐放下电话,转身走向书桌角落的一个摆件。
那是一个老式的收音机,早就坏了,一直放在那儿当装饰。但姜乐知道,这收音机里藏着一个微型录音笔,是她平时用来记录半夜灵感的。
她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动,传来一阵沙沙的背景音。
前十分钟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到了第十一分钟,忽然传来了一声沉重的“咚”声。那是金属撞击木地板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翻动纸张的声音。
姜乐把音量调大,仔细分辨那个“咚”的声音。
那不是普通的脚步声,那是重物落地,然后又迟缓地拖行的声音。节奏很慢,每一下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咚……咚……沙……”
这声音,姜乐太熟悉了。
这是假肢与木地板摩擦,加上重心不稳拖动另一条腿的声音。
赵大壮?
不,不可能。赵大壮现在还在看守所里羁押,等待最后的宣判。
那是谁?
姜乐正想着,楼下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嫂子?嫂子你睡了吗?”
是赵小玲的声音。
姜乐关掉录音笔,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然后下楼开门。
门外站着赵小玲,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脸上带着怯生生的笑。
“嫂子,我……我刚才走的时候,把病历本落这儿了,能不能让我找找?”
“病历本?”姜乐看着她,“落在哪儿了?”
“好像是……书房。”赵小玲低着头,“我刚才看哥哥不在,就想进去给他整理一下书架,结果可能掉在那儿了。”
姜乐侧身让她进来:“那你去找找吧。”
赵小玲一瘸一拐地往楼上走。她的腿脚不好,是小时候落下的病根,走起路来确实有些吃力,但绝不会发出刚才录音里那种沉重的金属撞击声。
除非,她是故意在模仿谁。
到了书房门口,姜乐倚在门框上,看着赵小玲在书架前假装翻找。
“小玲啊。”姜乐忽然开口,“你哥哥的事儿,你知道吗?”
赵小玲的手抖了一下:“知道……哥哥他是被冤枉的,都是那个周副局逼他的。”
“是吗?”姜乐走过去,从书架上抽出那个蓝皮文件夹,“那你知不知道,你哥哥为了给你留条后路,把地契藏在了哪儿?”
赵小玲转过身,眼神闪烁:“我……我不知道。”
“他藏在钟楼里。”姜乐盯着她的眼睛,“而且,他把真正的地契编号告诉了周副局的对头。换句话说,你哥哥最后,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赵小玲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布袋子“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从袋子里滚出来的,不是病历本,而是一张折叠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一些数字,还有几张临摹签名的草稿纸。
姜乐弯腰捡起那张纸,展开一看。
那是霍铮的签名,一笔一划,临摹得惟妙惟肖。而且,那笔迹的收尾习惯,竟然跟周副局拿出来的那封举报信上的字迹,高度重合。
“小玲,你这香皂味儿,挺特别啊。”姜乐把纸举到她面前,“刚才书房里的那个贼,腿脚不太利索,但我听着不像你。你是帮谁打掩护呢?”
赵小玲浑身颤抖,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夺眶而出。
“嫂子!我错了!我没办法!周副局说,只要我能把那份协议的编号偷出来给他,他就能想办法给我哥减刑,还能保外就医!我哥在那儿受罪,我实在没办法啊!”
姜乐看着痛哭流涕的赵小玲,心里五味杂陈。
她蹲下身,把那张临摹签名的纸撕碎,扔进垃圾桶。
“小玲,你哥是为了救你才走到这一步的。他最后都没把咱们往死里坑,你倒好,反过来帮他挖坑。”
“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赵小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行了。”姜乐站起身,“这事儿,我不报警。看在你哥的份上,我给你一次机会。明天督查组来查,你知道该怎么说。”
赵小玲抬起头,满眼惊恐:“我……我说什么?”
“说那协议编号,是你瞎编的。说你为了让你哥早点出来,听信了周副局的唆使,伪造证据。”姜乐的声音很冷,“至于你的腿……刚才那录音里的动静,你是穿着你哥留下的那个旧铁拐杖吧?那动静,可比你平时走路沉多了。”
赵小玲愣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藏在裤腿下的那条残腿,又看了看角落里那根她刚才顺手带进来的铁拐杖。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在姜乐的眼皮子底下裸奔。
“这屋子,以后别进了。”姜乐转身走出书房,“把门带上。”
楼下,霍铮推门进来的声音传来。
“姜乐,我回来了。”
姜乐站在楼梯口,看着下面那个风尘仆仆的男人,又回头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赵小玲。
这场戏,还没完。但至少,这贼,是进不得屋了。
(第45单元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