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的审讯室四面都是软包墙壁,只有一张铁桌子固定在地板上。头顶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照得人眼睛发酸。
姜乐已经在里面待了八个钟头。
坐在她对面的老头叫老廖,是市局特意请来的审计专家,据说经手的贪腐案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这人长得瘦削,戴着一副厚底眼镜,看人时习惯从镜片上方挑起眼皮,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堆烂账。
“姜乐,别耗了。”老廖把那本赵大壮提供的“秘密账本”翻得哗啦作响,“这三笔汇款,加起来一共四十五万,去向不明。赵大壮说了,这是你让他做的假账,用来洗‘希望计划’的善款。你就算把嘴说破,这白纸黑字的数字也变不了。”
姜乐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脖子,瞥了一眼那本账本。
“廖老师,您干审计多少年了?”
“三十五年。”老廖哼了一声,“怎么,想套近乎?没用。”
“不敢套近乎,就是想请教个专业问题。”姜乐指着账本上的一行数字,“您看这一笔,‘12月5日,支出装修款15万’。这字迹,看着是挺像我写的,尤其是那个‘姜’字的草头,连笔的习惯都对。可是,廖老师,您仔细看看那个‘15万’的写法。”
老廖皱起眉头,凑近了些:“写法怎么了?”
“咱们做财务的,尤其是手写账目,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叫‘收位不留空’。为了防止人在后面添数字,‘15’后面得紧跟着‘万’字,或者画个符号封口。可这上面,‘15’和‘万’中间空了半个格儿。这是外行人写字的习惯,或者说是……”姜乐笑了笑,“这人想留着空儿以后改数,结果忘了封口。”
老廖一愣,拿起放大镜仔细比对,脸色微微变了。
“还有,”姜乐接着说,“赵大壮这人没上过正经大学,他是文工团后勤出身。他写字有个毛病,‘5’字的折钩总是写得像个‘3’。但这账本上的‘5’写得横平竖直,一看就是临摹的。临摹得再像,这写字的‘气’也断了。廖老师,您是行家,您看这笔锋,是不是有点太‘顺’了?”
老廖不说话了,拿着放大镜的手指有些发抖。
旁边的实习警员小张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插嘴:“姜老师,您这眼睛也太毒了吧?这都能看出来?”
姜乐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小张,这不是眼睛毒,是规矩。相声里有相声的规矩,账房里有账房的规矩。坏了规矩,那就是假货。”
老廖放下放大镜,推了推眼镜,语气缓和了一些:“就算这账本有瑕疵,你也不能证明钱没被动过。银行流水显示,确实有款项转出。”
“那就对流水啊。”姜乐打了个哈欠,“您要是信得过我,咱们现在就对着账本念。赵大壮那脑子,编故事还行,编数据他就是个外行。他肯定不知道,真正的财务报表里,每一分钱的支出都要有对应的发票核销。他那账本上,支出总和比银行流水多出了三万七千块。廖老师,您要是能找出这三万七千块在哪儿,我立马认罪。”
老廖迅速翻开账本,又拿出银行对账单,手里的计算器按得噼里啪啦响。
五分钟后,老廖的额头渗出了汗珠。
“这……怎么真多了?”老廖喃喃自语。
“因为他贪了。”姜乐淡淡地说,“他把以前的一些小额开支加在一起,想凑个大数,结果算术没学好,露了馅。廖老师,您现在去查剧场去年十二月份的水电费缴费单,再查一下道具采购的发票存根,一对比就知道了。”
老廖站起身,抓起桌上的文件:“我去核实一下。”
审讯室里只剩下姜乐和小张。
小张看着姜乐,眼神里充满了崇拜:“姜老师,您太厉害了!比我们警校教的案例还精彩。您这脑子怎么长的啊?”
“练出来的。”姜乐笑了笑,“说相声得背词儿,几万字的贯口不能错一个字。记账也是一样,得有个好记性。小张,你要是感兴趣,我教你一招。”
小张赶紧凑过来:“您说。”
“咱们来个游戏。”姜乐伸出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起来,“哒、哒、哒哒哒……你听这节奏,像不像咱们常说的‘报菜名’?”
小张认真地听着:“好像是……有点那个味儿。”
“其实这不是菜名。”姜乐压低了声音,眼神却很清明,“这是咱们剧场财务保险箱的备用开启逻辑。咱们那个保险箱是老式的,除了密码,还有一个听音的机关。节奏对了,才能开最后一道锁。你要是能把这个节奏背下来,回头帮我跟廖老师说说,让他们去剧场开箱验货,里面有一本真账。”
小张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我记住了!”
其实姜乐敲击的节奏,是一段典型的相声“贯口”韵律,但在特定的停顿和重音上,她做了手脚。真正的含义,只有懂行的人才能听出来。
而在监控室里,霍铮正死死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跟着姜乐的节奏轻轻敲击。
“哒、哒、哒哒哒……这是……工尺谱?”
霍铮眼神一凝。姜乐这是在给他传递信号。
“哒哒、咚……”
最后一下重音落下,姜乐的手指停在了桌角,指了指东南方向。那是赵大壮老家的方向,也是剧场大钟所在的方位。
……
外面的喧哗声透过厚重的铁门传了进来。
“还我血汗钱!姜乐滚出来!”
姜乐耳朵动了动。
“小张,外面那是谁啊?闹得这么凶。”
小张有些为难:“是……是莫记者带的一帮人,说是剧场的老艺人来讨薪。”
“讨薪?”姜乐冷笑一声,“小张,你听那个领头的嗓门。”
“啊?”
“那个喊得最响的,‘打倒黑心资本家’那个。”姜乐闭上眼睛,“这人发声的位置在嗓子眼儿,带点沙哑,还有点大舌头。这是以前唱‘数来宝’出身,但因为嗓子坏了才改行的。咱们剧场根本没这个人。如果我没猜错,这是莫记者花钱雇的职业医闹。”
“真的假的?”小张半信半疑。
“真的假的,你去查查那人的鞋就知道了。”姜乐睁开眼,“这种人,鞋底子上肯定沾着红土,那是城西乱葬岗那边的土。医闹团伙一般都租住在那边,便宜。”
小张瞪大了眼睛,对讲机里立刻传来了核实的声音。
几分钟后,小张放下对讲机,看姜乐的眼神已经从崇拜变成了敬畏:“姜老师,神了!那帮人确实住在城西,而且刚才有人承认是收了钱来闹事的!”
姜乐嘴角微微上扬。
这时候,老廖推门进来了。他手里的文件上打着一个大大的红勾,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还要严肃,但那股子敌意已经消了大半。
“姜乐,银行那边核实了。你的账没问题,是赵大壮伪造的。”
姜乐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廖老师,那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还不行。”老廖推了推眼镜,“虽然账目清楚了,但那份所谓的‘洗钱协议’原件还没找到。赵大壮咬死了是你藏起来的。只有找到那份原件,才能彻底洗清你的嫌疑。”
“原件啊……”姜乐看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向了剧场的方向,“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