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乐刚走出警局大门,还没来得及把那口气喘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就在耳边炸响。
一辆黑色的老式轿车猛地停在路边,车门被推开,一个穿着中山装、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走了下来。他走得很急,拐杖敲在水泥地上发出“笃、笃、笃”的脆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尖上。
是马长青。姜乐的授业恩师,也是相声界泰斗级的人物。
“师父?”姜乐一愣,赶紧迎上去,“您怎么来了?这风大……”
“谁是你师父!”
马长青一声暴喝,打断了姜乐的话。他那一向慈祥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怒容,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是气得不轻。
还没等姜乐反应过来,马长青猛地扬起手,将手里的一样东西狠狠摔在了姜乐脚下。
“啪!”
那是一块醒木。黑色的,油光锃亮,是马家传了三代的家伙事儿,也是当年姜乐拜师时,马长青亲手赠予她的信物。
此刻,这块醒木四分五裂地躺在地上,像是被炸开的骨头渣子。
“从今天起,你我师徒情分,就像这块木头,断了!”马长青指着姜乐,手指都在颤抖,“咱们相声行,讲究的是口传心授,讲究的是德艺双馨!你倒好,拿着老祖宗留下的手艺去洗钱!去搞那些乌烟瘴气的‘商业化’!你丢尽了我们马家的脸!”
姜乐脸色一白,看着地上的碎木,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师父,您听我说,那是诬陷……”
“诬陷?”马长青冷笑一声,“报纸上都登了!那赵大壮我都信不过,但他那是被你逼的!人家孩子为了守住相声的清白,宁可坐牢也要揭发你!你呢?你有何面目站在这儿跟我说话?”
就在这时,一辆囚车正好从警局院子里开出来,隔着铁窗,赵大壮那张阴沉的脸露了出来。
他看见马长青,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扯着嗓子嘶吼道:“马老爷子!您可要为我做主啊!姜乐她为了把剧场卖给那个什么海外公司,要把咱们的老底儿都卖了!我是不答应,她才陷害我的!”
“你听听!你听听!”马长青气得浑身战栗,拐杖在地上戳得咚咚响,“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姜乐,你太让我失望了!”
姜乐想要辩解,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在这个视艺术如生命的老人面前,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尤其是当赵大壮那副“受害者”的嘴脸出现时,更是火上浇油。
这时候,从马长青身后跑上来一个女人,是马长青的干女儿林姐。她神色慌张,手里拎着一个药袋子,试图去扶马长青。
“爸,爸您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
“别拉我!”马长青甩开林姐的手,“我今天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清理门户!”
林姐被甩得一个趔趄,手里的药袋子掉在了地上。几个白色的药瓶滚了出来,一直滚到了姜乐脚边。
姜乐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几瓶进口药,标签上印着复杂的英文。
姜乐虽然不是医生,但这两年为了照顾剧场的孤寡老人,对常见的药也略知一二。这种药是专门治疗一种罕见的心肌炎的,副作用极大,而且价格极其昂贵,一瓶就要好几千。
马家虽然也是艺术世家,但并不富裕,马长青一向节俭,怎么会吃这种天价药?而且,据她所知,马长青只有风湿的老毛病,心脏一直很健康。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姜乐心头升起。
她正要弯腰去捡药瓶,林姐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扑过来把药瓶捡起,紧紧攥在手里,眼神闪烁:“这是……这是给我买的维生素……”
维生素?
姜乐看着林姐那只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的手,没有拆穿,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这时候,一直在马长青身后躲躲闪闪的一个年轻人引起了霍铮的注意。那是马长青的亲孙子,马六。平日里这孩子虽然娇生惯养,但见到姜乐总是叫“师姐”,今天却一直低着头,甚至都不敢看姜乐一眼。
霍铮目光锐利,一眼就瞥见马六脚上穿的那双鞋。
那是某国际大牌的限量版球鞋,市面上炒到了上万块。马六平时虽然爱玩,但这双鞋的价格远远超出了马家的消费水平。
更重要的是,马六的裤脚上沾着一些暗红色的泥点,那是只有城东那片废弃工地才有的红黏土。
霍铮和姜乐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疑虑。
马长青没有察觉到这些细节,他喘着粗气,指着姜乐,语气决绝:“姜乐,你若还念着一点师徒情分,就别再让外人看咱们相声行的笑话。三日内,回文工团老舞台,当着同行们的面,把那个所谓的‘乐乐联盟’牌子摘了,封箱谢罪!否则,我就以老艺人协会的名义,封杀你!让你在这个圈子里,再也吃不上这碗饭!”
说完,马长青转身就走,背影萧索而决绝。
林姐赶紧扶着他,马六低着头跟在后面,那双限量版球鞋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姜乐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碎醒木,久久没有动。
霍铮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事儿不对劲。”
“嗯。”姜乐弯下腰,一片一片地捡起地上的碎木片,小心翼翼地攥在手心里,“赵大壮在牢里还能传话出来,肯定有人在中间搭桥。林姐的药,马六的鞋……这马家,怕是也不干净。”
“马六的那双鞋,我在上次扫黄打非的案卷里见过类似的。”霍铮低声说,“那是地下赌场里用来抵债的‘硬通货’。有人专门拿这种鞋洗钱,或者送给那些赢了钱的人当彩头。”
姜乐眼神一凝:“赌场?”
“对。而且那片废弃工地,就是赵大壮老家的方向,也是地下赌场最密集的地方。”霍铮看着马六消失的方向,“看来,赵大壮这事儿,马家也有人掺和进去了。或者说,他们也是受害者。”
姜乐握紧了手里的碎木片,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师父是被人蒙了眼。”姜乐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一股子狠劲儿,“他们想用师徒情分压死我,想用封箱逼死我。霍铮,这出戏,咱们得接。”
“怎么接?”
“他们不是让我回文工团封箱吗?我就回去。”姜乐抬起头,眼神里闪烁着冷光,“不过,这箱子封的不是我,是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三日后的‘净口’仪式,咱们去唱一出大戏。”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姜乐把手里的碎木片揣进兜里,转身看向不远处的剧场招牌。
风雨欲来,但这一次,她绝不会让任何人毁了她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