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工团的老剧场在城西的一处深巷里,门口那两扇朱漆大门早已斑驳,露出了里面发灰的木纹。台阶缝隙里长满了杂草,风一吹,枯黄的草叶子就在那儿瑟瑟发抖。
姜乐推开大门的时候,一股子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混合着烂木头和灰尘的味道,呛得人嗓子眼发痒。
剧场里没开灯,只有从高窗透进来的几束光柱,照在空荡荡的观众席上。尘埃在光柱里飞舞,像是一场无声的雪。
马长青坐在舞台中央的一把太师椅上,手里攥着那根拐杖,闭着眼,像是一尊风干的雕塑。林姐站在他身后,神色有些不安,眼神飘忽不定。马六则缩在侧幕的阴影里,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着圈,那双限量版的球鞋在昏暗中显得格格不入。
“既然来了,就过去吧。”马长青没睁眼,声音沉闷,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把话说清楚。若是有一句假话,这剧场的大门,你以后就别想再迈进来。”
姜乐没说话。她把手里提着的一个布包放在门口的条案上,然后一步步走向舞台。
她的鞋底踩在年久失修的木地板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这声音太熟悉了。二十年前,她就是踩着这样的声音,在这个舞台上跪拜磕头,成了马长青的入室弟子。
走到台前,姜乐没急着辩解。她只是冲着马长青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脱掉了外套,露出一身利落的练功服。
“师父,有些话,嘴说出来是白的,心可能是黑的。咱们这行,讲究的是身上见真章。您今天不想听我解释,那我就演给您看。”
说完,她转身走向舞台中央那块早已积灰的地毯。
没有任何伴奏,也没有任何开场白。
姜乐忽然身子一矮,重心下沉,眼神瞬间变得灵动起来。她抬起左手,虚空一托,仿佛托着一个无形的茶碗;右手两指并拢,在虚空中轻轻一点,像是在敲击什么。
“哒、哒、哒哒哒。”
那是她嘴里发出的声音,清脆、有韵律,配合着脚下的步法,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台精密的乐器。
这是一段失传已久的“哑剧相声”。没有搭档,没有台词,全靠表演者的神态、身段和口技来模拟场景。
马长青原本紧闭的双眼,睫毛忽然颤动了一下。
他听出来了。姜乐演的是当年她刚拜师时,练功偷懒被他发现的那一幕。
姜乐的眼神从顽皮变成惊恐,再到求饶,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恰到好处。她模拟马长青生气时拐杖敲地的声音,那“咚咚”的重音,听得马长青手底下的拐杖都不自觉地跟着抖了一下。
紧接着,画风一转。
姜乐的身段忽然变得猥琐起来。她弓着背,拖着一条腿(模拟残疾),手里仿佛拎着什么东西,脸上堆满了虚伪的笑。
这是……赵大壮?
侧幕里的马六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姜乐根本没看他,而是继续演着。她模仿赵大壮拿出一瓶药,递给一个看不见的人(那是林姐),嘴里发出那种压低声音的“嘶嘶”语调,虽然没字,但那神态分明在说:“这药金贵,可得藏好了。”
然后,她又模仿另一个人,那是马六。她把那种既贪婪又害怕,拿了东西还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演得入木三分。
最后,姜乐模拟了一个数钱的动作,手指在空中飞快地捻动,眼神里满是算计。
“啪!”
侧幕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马六手抖得太厉害,不小心碰翻了旁边放道具的架子。几把椅子稀里哗啦地倒了一地,灰尘四起。
“谁?!”马长青猛地睁开眼,拐杖重重一顿。
林姐吓得一激灵,赶紧上前扶住马长青:“爸,没事,是耗子碰倒了东西……”
“耗子?”姜乐忽然开口了,声音清冷,“师父,这屋里确实有耗子,而且还是只吃人不吐骨头的硕鼠。”
她说着,目光直直地射向侧幕:“马六,你脚上那双鞋,还有林姐口袋里那瓶所谓的‘特效药’,你们当真以为演哑剧就能糊弄过去?”
马六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捂着胸口,脸色由白转青,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滚。
“六子!你怎么了?!”林姐尖叫一声,就要冲过去。
“别动!”霍铮的声音忽然从二楼的看台传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大步流星地走下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沉稳有力。
“马老爷子,您先看看这个。”霍铮走到台前,把文件递了过去,“这是林姐名下账户的最近流水。半个月前,赵大壮分三次汇入了总共两万块钱,备注是‘马六营养费’。而就在同一天,林姐的账户在城东的一家地下赌场附近取现了一万八。”
马长青接过文件,手都在抖:“这……这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您所谓的‘好孙子’和‘干女儿’干的好事。”霍铮冷冷地看了一眼林姐,“马六染上了赌瘾,欠了高利贷。赵大壮利用这一点,用假药和赌资收买了他们,让他们配合演这出戏,目的就是把姜乐彻底踩死。”
林姐瘫软在地,哭着喊道:“爸!我是被逼的啊!赵大壮说如果我不这么做,他就让人去学校抓六子!而且那药……他说那是美国进口的特效药……”
“特效药?”姜乐冷笑一声,“那是副作用极大的临床试验药,吃多了会死人的!”
就在这时,剧场的大门被人推开了。
两个警察押着戴着手铐的赵大壮走了进来。赵大壮一脸的不服气,脖子上还缠着纱布。
“马老!您可得给我作主啊!”赵大壮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姜乐她买通警察,这是要杀人灭口啊!我是来指认物证的,那剧场地基底下的东西,就是她贪污的铁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