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壮前脚刚被警车押走，后脚剧场的安宁就到了头。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一阵轰隆隆的巨响就把剧场后院的麻雀给惊飞了。姜乐正在后台清点昨晚混乱中弄乱的道具，听见这动静，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什么声音？地震了？”霍小乐揉着惺忪的睡眼从通铺上爬起来，还没来得及穿鞋，就听见前院传来一声尖锐的叫骂。
“凭什么拦我！这墙今儿个必须推！误了吉时你们赔得起吗？”
姜乐把手里的大褂往箱子里一塞，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刚穿过回廊，就看见剧场那扇刚修好没几天的大门敞开着，一辆黄色的推土机正昂着那巨大的铲斗，像头怪兽一样顶在院门口。
小六子带着几个住在剧场的学徒，正死死扒着推土机的履带，跟驾驶室里的操作员对峙。
“这是文物！你们不能碰！”小六子嗓子都喊劈了。
“文物？我看是荒物！”一个戴着黄色安全帽的工头模样的人手里拿着一张图纸，唾沫星子乱飞，“躲开！伤着碰着算工伤，没医保报销！”
“住手！”
姜乐一声厉喝，快步走到推土机前，伸手挡住了正要往下落的铲斗。
“我是这儿的负责人姜乐。谁让你们来的？有拆迁手续吗？”
工头上下打量了姜乐一眼，见是个女人，脸上露出一丝轻蔑，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晃了晃：“手续？这不就是手续？龙腾地产钱总亲自交代的，说这地皮你们已经抵押了，今儿个是来平整场地，准备盖商业广场。”
姜乐接过那张纸一看，是一份“地皮转让授权书”。上面的甲方写着马长青的名字，乙方是龙腾地产，签字的地方赫然签着赵大壮的名字，下面还盖着马长青的私章。
“赵大壮签的？”姜乐冷笑一声，“他现在人在看守所，这授权书是什么时候签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章是真的。”工头把纸抢回去，“钱总说了，只要这上面有章，这地就是我们的。今儿个必须要把这墙推了，给后面的工地开路！”
“我看谁敢动！”
霍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刚从局里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警服，一身便装却带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工头认得这是刑警队的队长，气焰顿时矮了半截：“霍队，这……这是生意上的事儿，您看……”
“生意？”霍铮走到姜乐身边，扫了一眼那授权书，“赵大壮涉嫌诈骗和职务侵占，他签的所有文书目前都要接受调查。你们要是现在动了这块地，那就是破坏案发现场，还要加上个妨碍公务。”
工头犹豫了，对讲机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老三，怎么了？推没推呢？”
工头赶紧拿着对讲机走到一边汇报去了。
姜乐转头看向霍铮：“怎么样？赵大壮开口了吗？”
“嘴硬得很。”霍铮皱着眉，“但他没想到我们已经查到了钱大发。刚才我在局里审他的时候，他一直咬定这是马老授权的，说是为了给马六治病。但我查了马老的账户，根本没有任何大额进账。钱呢？”
“被吞了呗。”姜乐冷哼一声，“赵大壮那种人，能吐出肥肉来？不过这龙腾地产来得倒是快，赵大壮刚倒台，他们就急着来摘桃子。”
正说着，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停在了门口。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貂皮大衣、肚子圆滚滚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手里转着两颗核桃，脸上挂着那种生意人特有的假笑。
“哟，霍队，姜老板，大清早的，火气别这么大嘛。”来人正是龙腾地产的老板，钱大发。跟钱友财是远房亲戚，做派却比钱友财还要土豪。
“钱总真是消息灵通。”姜乐看着他，“赵大壮刚进去，您的推土机就到了，这效率，比我们排练可快多了。”
“那是，效率就是金钱。”钱大发笑眯眯地走近，压低了声音，“姜老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赵大壮欠了我一笔钱，拿这地皮抵债。我知道这事儿办得急了点，但我也是受害人啊。不过呢，我这人最讲道理。听说马老的孙子马六病得不轻？只要姜老板点头，把这地皮腾出来，马六去国外做手术的一百八十万，我出了。”
姜乐看着钱大发那张油腻的脸，心里一阵厌恶。
“钱总，您这算盘打得响啊。一百八十万买这一块市中心的地皮？您当我们是傻子，还是当我是赵大壮？”
“姜老板，这地皮可是个烫手山芋。”钱大发脸色微微一沉，“您要是守着这破剧场，还得养着一帮老弱病残，那是个无底洞。把地给我，大家都有好处。不然……”
他指了指身后那群虎视眈眈的工人：“我这帮兄弟可都是拿钱干活的，万一要是忍不住手滑了，碰坏了这儿碰坏了那儿，伤着了谁，那就不好说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姜乐笑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两块竹板，啪地一打。
“哒、哒、哒哒哒。”
清脆的竹板声在清晨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我说钱总您真阔气，张嘴就是一百八。可惜这钱烫手啊，拿着容易烂指甲！赵大壮卖了亲师父，您在后面接烂泥。这地皮是文化的根，不是您家后院的瓜！想拆？没问题，先问问法律答不答应，再问问老百姓答不答！”
她这几句快板节奏明快，词儿更是辛辣，把周围看热闹的路人都逗乐了。
“好！说得对！”老王报摊那儿响起了一片叫好声。
钱大发脸色铁青：“姜乐，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有授权书！”
“那咱们就走法律程序。”姜乐收起竹板，眼神冷了下来，“钱大发，你那授权书要是真管用，刚才你的人怎么停了？心里没鬼，你慌什么？”
……
当天下午，霍铮再次提审了赵大壮。
审讯室里，赵大壮看起来比前几天更颓废了，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
“赵大壮，龙腾地产的授权书是怎么回事？”霍铮把那张纸拍在桌上。
赵大壮瞥了一眼，扯了扯嘴角：“那是马老同意的。我为了给六子治病，马老把章给我了。”
“是吗？”霍铮拿出一份银行流水，“这是钱大发的转账记录。他在你签署授权书的第二天，往一个海外账户打了五十万。那个账户户主是你以前的一个赌友，叫‘强子’。赵大壮，你连亲侄子的救命钱都贪？”
赵大壮猛地抬起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什么？他……他没给六子治病？”
“钱大发给了你五万块定金，剩下的钱说是给马六治病。结果呢？你转手就给了赌友还债。至于钱大发，他压根没打算给钱，就是想利用你把地骗到手。”霍铮冷冷地看着他，“你这叫里通外合，诈骗自己的亲师父。”
赵大壮浑身颤抖，双手死死抓着桌角：“钱大发……你个王八蛋！”
“想立功吗？”霍铮往前倾了倾身子，“把那份‘艺术扶持协议’的原件交出来。我知道你留了一手，没给他原件，只给了复印件。原件在哪儿？”
赵大壮咬着牙，沉默了许久，终于颓然开口：“在……剧场后台，那个老唱机的机箱里。我用胶带粘在底板下面了。”
与此同时，姜乐正在翻箱倒柜地找马家老宅的档案。
剧场办公室的地上摊满了发黄的纸张。林姐坐在旁边，眼睛红肿，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医院的催款单。
“姜老师，要是……要是真没办法，就把地卖了吧。六子不能死啊。”林姐带着哭腔说道。
“林姐，你糊涂啊。”姜乐头也不抬地翻着一本厚厚的档案册，“这地要是卖了，马老这一辈子的念想就断了，马六以后也没家了。而且钱大发那种人，你信他会给你一百八十万？他就是想把咱们往死里逼。”
她翻到了一页，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份1992年的文件，上面写着：“关于确定市文工团剧场为‘文化重点保护试点单位’的通知”。
姜乐眼睛一亮，指着文件下方的一行红字：“看！‘本建筑及所属地块，属国有资产划拨性质，未经文化局审批备案，任何转让行为均属无效。’赵大壮那个授权书，根本就没有法律效力！”
她兴奋地拍了拍桌子：“霍铮那边只要拿到原件，钱大发就完了！”
晚上，霍铮带着技术科的人，真的从那台老唱机里找到了那份协议原件。更让人惊喜的是，他们在清理龙腾地产门外的一个垃圾桶时，发现了一袋碎纸。
经过技术拼接，发现那是钱大发撕毁的一份“对赌协议”，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事成之后，赵大壮可获得拆迁后新建商场百分之三十的干股。
这就是赤裸裸的利益输送和职务侵占。
证据确凿，姜乐决定，明天就给钱大发演一出大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