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大发被带走后,剧场门口的人群渐渐散去。
姜乐从地上捡起那些被撕碎的合同纸屑,用手绢包好,走到马长青面前。
“师父,地保住了,坏人也都抓了。您……您喝口水吧。”
马长青没接那水,也没看姜乐。他死死盯着舞台中央那张条案。那是以前供奉祖师爷的地方,刚才因为钱大发的人推搡,条案的一条腿被撞裂了,歪歪斜斜地立在那儿,看着格外扎眼。
“保住了?”
马长青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有沙砾摩擦。
“是啊,保住了。师父,您放心,以后咱们好好修缮一下,还能接着唱。”姜乐以为师父是高兴坏了,赶紧安慰道。
“唱?还唱什么唱?!”
马长青猛地一拍轮椅扶手,浑浊的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了下来。
“姜乐,你以为你赢了?你看看这舞台,被搞得乌烟瘴气!为了保这块地,咱们把家丑都扬到了大街上!赵大壮是我养大的,他是贼!马六是我亲孙子,他是个赌棍!我马长青教了一辈子艺,教出了这么两个畜生!我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祖宗啊!”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忽然身子一挺,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师父!”
姜乐吓坏了,赶紧扶住他。
就在这时,警车还没走远,赵大壮正被押着准备上车。他看见了被抬下舞台的马长青,忽然像疯了一样挣脱了警察的控制,冲着马长青的方向嘶吼:
“马长青!你以为你清白吗?当初剧场没钱交电费,是谁让我去偷工减料的?是谁为了那五万块钱,默认我把章拿走的?你自己也是个贪财的老东西!你亲手毁了祖宗的基业,你跟我是一路货色!”
“住口!”霍铮一脚踹在赵大壮的膝窝上,把他踹跪在地上,强行塞进了警车。
但这最后一击,像是把马长青最后一点精神支柱给打断了。
他双眼发直,嘴里喃喃自语:“我是罪人……我是罪人……”
这时候,侧幕的废墟堆里忽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六子!”
林姐刚才一直忙着照顾马长青,这会儿才想起儿子还在后台。
霍铮反应最快,冲进那堆被推土机震塌的杂物里。马六蜷缩在一个角落里,浑身滚烫,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他旁边散落着几个药瓶,显然是刚才混乱中受惊吓过度,诱发了严重的心肌炎。
“快!叫救护车!”霍铮抱起马六冲了出来。
马长青看着昏迷不醒的孙子,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他颤抖着手,指着姜乐手里那块碎裂的醒木。
“孽障……都是孽障……”
他忽然跪在地上,对着那歪斜的条案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师父,您别这样!”姜乐想去扶他。
“别碰我!”马长青一把推开姜乐,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排斥,“姜乐,从今天起,这剧场我不呆了,这相声我不说了。是我没守好规矩,是我让这门艺术蒙了羞。”
他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对着姜乐说出了那句最绝情的话:
“这剧场,你守着吧。但我马家,跟你没关系了。把钥匙给我交出来!我要封箱!我要把这大门封死,这辈子再也不踏进这腌臜地半步!”
姜乐愣住了。她没想到,胜利的代价竟然是这样的惨烈。马长青把所有的错都归结于“艺术沾染了铜臭”,归结于自己的无能让剧场卷入了资本漩涡。
“师父……”姜乐握紧了手里的钥匙,没有递出去。
“你不交?行。”马长青惨笑一声,转身对着空旷的观众席说道,“那我就当是个死人。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无马长青这个艺人。”
救护车来了,医护人员把马六和马长青都抬了上去。林姐哭着看了姜乐一眼,眼神里满是愧疚和无奈,转身跟着车走了。
剧场门口只剩下姜乐和霍铮,还有那一地的狼藉。
霍铮走过来,拍了拍姜乐的肩膀:“马老这是心结,得慢慢解。”
姜乐没说话,她看着剧场那扇斑驳的大门,又看了看手里那把沉甸甸的钥匙。
她转身走到门边,从地上捡起半截粉笔。
“吱嘎——吱嘎——”
她在那扇破旧的门板上,用力地写下了两行字:
“剧场无罪,艺心不死。”
“三日后,关门谢罪。”
“你要干什么?”霍铮看着那行字,有些不解。
“师父要封箱,那是他的事。但这剧场,还得开下去。”姜乐扔掉手里的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坚定得让人心惊,“他觉得自己有罪,觉得艺术脏了。那我就用三天时间,把这一地鸡毛给理清楚。我要办一场‘谢罪演出’,谢的是这世道的人心,罪的是那些贪婪的欲望。我要让师父看着,这剧场,永远是他马家的荣耀!”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碎纸片。姜乐站在门板前,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棵在风雨中扎根的老树。
(第48单元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