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场的大门紧紧闭着,门缝处贴着的封条还没干透,透着一股子凄凉。里面没有开灯,只有高高的气窗透进来几束浑浊的光,照在满是灰尘的舞台地板上。
马长青坐在舞台正前方唯一的一把藤椅上。他今天穿了一身整洁的中山装,那是他当年授徒时才穿的正式行头。他的膝盖上映着从气窗投下的光斑,整个人却像是一尊风干的泥塑,手里死死攥着那个用来封箱的火漆印章,眼神空洞地盯着台上一张破旧的条案。
台下没有观众,只有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姜乐站在幕布后,深吸了一口气。她没穿大褂,只穿了一身利落的练功服。今天这场戏,不是为了取悦观众,而是为了把那个坐在台下的老人心里的“鬼”给逼出来,顺便,给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最后一击。
“啪!”
一声清脆的醒木声,在空旷的剧场里炸响。
但这醒木声不是姜乐拍的,而是她用口技模拟出来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股子穿透力,直钻马长青的耳膜。
马长青的眼皮跳了一下,但他没动,依旧僵坐着。
姜乐从幕布后走了出来。她没有开场白,直接扎下架子,起势。
“俺这家住在北京城,八大胡同有名声……”她一开口,用的不是女声,而是模仿的马长青年轻时的嗓子。那种带着点儿京味儿、又夹杂着些许沧桑的男老生音色,被她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在台上走着圆场,脚步轻盈,每一步都踩在板眼上。那是马长青当年的招牌身段——《大保镖》里的趟马。
马长青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扣动了一下。这身法,这步法,连那个微微驼背的细节,都像极了他三十岁时的模样。
那是他最风光的时候,也是他最怀念的时候。
正当马长青沉浸在回忆中时,姜乐的身影忽然一转,语气陡然变了。
“哎哟喂,马老板,您这身手可是不减当年啊!”
这声音尖细、油滑,带着一股子让人不舒服的谄媚劲儿。这是赵大壮的声音。
姜乐一转身,瞬间变成了那个卑躬屈膝的徒弟形象。她把赵大壮那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神态演得入木三分。
紧接着,她又迅速切换回“马长青”的声音:“大壮啊,这剧场以后就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守着。”
“师父您放心!”姜乐模仿赵大壮,脸上堆满了贪婪的笑,“只要您把这地契授权书签了,这钱啊,哗哗地来!到时候,我给您换个带电梯的大别墅,再给您请三个保姆……”
姜乐在台上,一人分饰两角,将过去几个月里发生的事情,用“双簧”的形式重演了一遍。她利用相声里的“裂穴”技巧,把两个角色之间的张力拉到了极致。
“啪!”姜乐猛地一拍桌子,语气变得阴冷,“这老东西,给脸不要脸!居然想把地捐了?”
这不再是马长青的记忆,而是姜乐根据赵大壮的习性,推测出的他背地里的嘴脸。
“钱总,您放心,那老东西现在神志不清,我让他签什么他就签什么。只要这地一到手,咱们就把这破剧场推了,盖商场!到时候,您拿七成,我拿三成,咱们发大财!”
姜乐模仿着赵大壮和钱大发密谋时的对话,语速极快,字字诛心。
马长青的脸色变了。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识人不明,却没想到,他一直信任的徒弟,在背地里早就把他当成了摇钱树,甚至巴不得他早点死。
就在这时,侧幕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童声。
“凡我马氏门人,当以艺德为先,不可贪图名利,不可欺师灭祖……”
那是马六的声音。
林姐按照姜乐的嘱托,带着还在恢复期的马六躲在侧幕。孩子在颤抖,但声音却异常清晰。
这童声与姜乐那尖酸刻薄的“赵大壮”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其讽刺的对比。
马长青的手开始剧烈颤抖,手里的火漆印章几乎要握不住。他听出来了,这是他教给马六的祖训。
“住口!谁在那儿!”
姜乐忽然停止了表演,目光锐利地扫向侧幕,仿佛真的看见了赵大壮在咆哮。
就在这一瞬间,一个极其微弱的、带着电流杂音的声音,忽然从舞台角落的一个废弃道具箱后面传了出来。
“姜乐!你个臭娘们儿!你敢阴我!”
那是赵大壮真实的怒吼声。
霍铮在后台的监听位上,耳朵紧贴着耳机,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锁定了信号源。
原来,赵大壮虽然进了看守所,但他的律师为了最后的利益,违规给他带入了一个微型无线步话机。赵大壮一直偷听着剧场的一举一动,等着姜乐失败,或者等着马长青崩溃。
但他没想到,姜乐会用这种方式,把所有的真相都剖开在他面前。
“赵大壮,你还在听呢?”姜乐对着那个角落冷笑,“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你那份所谓的‘保命账本’,你觉得马老会不知道?”
“马老那是老糊涂了!他什么都不知道!”赵大壮在步话机里气急败坏地吼道,“姜乐,你少在这儿装蒜!你就算演得再好,也没用!那账本就在……”
他突然停住了,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但姜乐没给他机会,她立刻接话,语气充满了轻蔑:“就在你以为最安全的地方?老舞台地板第三格?赵大壮,你那点心思,也就只能骗骗三岁小孩。”
“你……你怎么知道?!”赵大壮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恐。
这一句反问,等同于承认了。
霍铮在后台眼神一凛,立刻起身,拿着工具走向舞台。
姜乐停下了表演,慢慢走到台下,来到马长青面前。
马长青此刻已经泪流满面。他看着姜乐,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些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
姜乐没有下跪,也没有求情。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碎裂的醒木,轻轻放在马长青的膝盖上。
“师父。”姜乐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木头碎了,可以补。人心要是碎了,就真的补不回来了。您是选择守着这块死木头,把自己关进棺材里,还是选择救救活生生的人,救救这还没断的根?”
马长青低头看着那块残破的木头,又听着侧幕里马六还在背诵的祖训,终于,那股子死气沉沉的劲头,像是被一道雷给劈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