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煤气味儿浓得呛人,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周凤琴瘫坐在沙发上,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显然是高血压犯了。霍小乐被捆在暖气片上,嗓子眼儿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珠子瞪得都要掉出来了。
赵大壮站在客厅正中央,背靠着厨房的门框,手里死死攥着那个土制的电打火开关。那开关连着一根红蓝两色的电线,一直延伸到那个半人高的煤气罐上。他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到极限的弓,随时都会崩断。
姜乐进了屋,没尖叫,也没求饶,反倒是把门轻轻关上了。她环视了一圈这狼藉的客厅,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碗没吃完、已经凝固了一层白油的红烧肉上。
“大壮,这肉是你做的?”姜乐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自家后院闲聊。她也没等赵大壮回答,径直走到旁边的餐椅旁,拍了拍上面的灰,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赵大壮愣了一下,这剧本跟他预想的不一样。他以为姜乐会吓哭,会跪地求饶,或者会像霍铮那样对他怒目而视。
“你……你坐那儿干什么?起来!给我站起来!”赵大壮吼道,手里的开关举了举,“信不信老子现在就送你上路?”
“坐下说话舒坦。”姜乐指了指那碗肉,“这红烧肉做得不地道,糖色炒老了,肉也没选五花三层,尽是些大肥膘。不过这味道,倒是让我想起一件事儿。”
她看着赵大壮,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像是看着不懂事孩子的无奈。
“1992年,你刚进文工团没多久,跟着霍铮去抓那个偷电缆的贼。你为了救霍铮,腿被钢管砸断了。那天在医院,霍铮背着你跑了三公里,那是大夏天,他的警服都被汗水湿透了,贴在身上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赵大壮的手抖了一下,那是他这辈子最荣耀、也是最痛苦的一天。
“那时候你躺在病床上,哭着说以后再也当不了警察了。霍铮没说话,跑去食堂打了这份红烧肉。那时候食堂肉少,霍铮把自己那点肉票全用了,给你打了满满一碗。他一口没吃,看着你吃完,还笑着跟你说:‘吃饱了,伤才好得快’。”
“别说了!”赵大壮猛地打断她,五官扭曲着,“别跟我提那个伪君子!他那是施舍!他是觉得亏欠我!他那是用一碗肉来买我的腿!”
“买你的腿?”姜乐冷笑一声,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叠皱皱巴巴的纸,随手甩在茶几上。那纸张发黄,边缘都卷了边。
“你自己看看。这是我从剧场老档案堆里翻出来的。‘医疗补助申请表’、‘伤残抚恤金申请’、‘特殊岗位津贴’……每一张上面的落款,都是霍铮的名字。甚至有一张,是你前年做假肢维护的申请,上面签的是霍铮的私章,备注写着‘特批,不得声张’。”
姜乐的声音猛地拔高:“他要是伪君子,这世界上还有真心人吗?大壮,你这腿是残了,可你这心是不是也瞎了?”
赵大壮瞪着那叠纸,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一直以为霍铮给他的只是微薄的同情,却不知道这些年来,霍铮一直在背后默默地填补着他生活的窟窿。
“那又怎么样?!”赵大壮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歇斯底里地吼道,“他把我调去后勤,让我看大门,让我管仓库!我是警察!我不是看门狗!他这就是在羞辱我!他就是为了保住他自己的位置,把我踢到一边!”
“把你踢到一边?”姜乐叹了口气,身子微微前倾,用相声里特有的那种带着穿透力的“气声”说道,“大壮,你真以为你是被发配了?三年前那次行动,那个毒贩的枪口都顶到你脑门上了,要不是霍铮替你挡了一枪,你早死了。他把你调去后勤,是因为你的应激反应已经严重到无法持枪了。他是为了保住你的警籍,才让你去干点轻省活儿,工资一分没少你的,甚至还给你涨了工龄工资。”
她每说一个字,赵大壮的脸色就白一分。那种被压抑了多年的怨恨,在这一刻被姜乐一层层地剥开,露出了里面那个不堪一击的软肋。
“你胡说……你胡说……”赵大壮喃喃自语,眼神开始涣散。
就在这时,门外的楼道里忽然传来了一阵哭声。
“大壮……大壮啊……”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凄厉而绝望。
赵大壮浑身一震,那是小兰的声音。他以前的女朋友。
“小兰……?”赵大壮下意识地看向门口。
门外的哭声还在继续,伴随着老秦的劝慰声:“小兰啊,别哭,这孩子命苦……”
“大壮,我不嫌弃你残疾……我真的不嫌弃……”小兰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当初我走,是因为你喝醉了打我……你把我的头往墙上撞……我怕啊……我是因为怕你打我,不是因为你的腿……”
这一句话,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赵大壮那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心上。
他一直以为小兰是因为他残了才离开的,所以他恨,他恨这个世界,恨所有健全的人,甚至恨霍铮那个完美的家庭。可现在,真相却告诉他,那个毁掉他爱情的恶魔,就是他自己。
“啊——!!!”赵大壮抱着头,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他手里的开关被攥得咯吱作响,指关节泛白。
姜乐看准了时机。她没有站起来,而是用脚尖轻轻踢开了脚边的一块碎玻璃,那是刚才进门时被赵大壮推倒的花瓶碎片。
“叮”的一声脆响。
姜乐的身子不动声色地向前挪了半米,那个距离,离煤气罐只有一步之遥。
“大壮,”姜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你知道霍铮为什么从来不跟你解释这些吗?因为他把你当兄弟。兄弟之间,有些话是不用说出口的。但你呢?你把你兄弟的老婆、老妈关在这儿,要炸死她们。你这是在报恩吗?你这是在造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