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宣传部的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但那股子沉闷的官样文章气息却让人觉得冷冰冰的。
桌上摆着一份厚厚的打印稿,纸张雪白,标题黑体加粗——《关于我市跨世纪文化建设成果的汇报演讲》。撰稿人是宣传部的一支笔,写得四平八稳,全是“在……领导下,取得了……辉煌成就”之类的排比句。
姜乐拿起这份稿子,像是在掂量一块砖头的分量。
“刘书记,”姜乐把稿子往桌上一放,手指轻轻敲了敲封面,“这稿子写得挺好,条理清晰,字正腔圆。但要是让我念这个,台底下那几百号刚下岗的工人兄弟,还有那一帮子等着听相声的老少爷们儿,不出三分钟就得打呼噜。”
坐在对面的刘书记手里端着茶杯,眉头微微皱起:“姜乐同志,这是全省直播,不是你们剧场的撂地演出。这上面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推敲的,既要体现高度,又要……”
“又要接地气,我知道。”姜乐打断了他,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可接地气不是靠在稿子里加几个方言词儿就行的。那是得说人话,说老百姓心坎里的话。”
她抓起那份稿子,站起身,径直走到墙角的碎纸机旁。
“滋滋滋——”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电流声,那份精心打磨的演讲稿变成了一堆细长的纸屑,像雪花一样落进了废纸篓。
一旁的秘书吓了一跳,手里的笔都掉了。刘书记也愣住了,茶杯盖子“咣当”一声磕在杯沿上。
“你这是干什么?!”刘书记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离直播还有不到三个小时,你把稿子碎了,打算上去念什么?念经吗?”
“念我自个儿的。”姜乐转过身,眼神清亮,“刘书记,您要的是咱们江城这五年的精气神,对吧?您把心放肚子里,今儿个这台戏,我不按剧本走,但我保证,出来的动静比剧本上写的还要响。要是砸了,您撤我的职,封我的剧场,我绝无二话。”
刘书记看着姜乐那双笃定的眼睛,那股子从容不迫的劲头,让他想起了年轻时第一次在大会上发言的自己。他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语气有些无奈,但也有些期待:“行,你是个角儿,这戏怎么唱,你说了算。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出了政治错误,谁也保不了你。”
“得嘞,您就擎好吧。”
……
与此同时,距离地标塔五百米远的一辆黑色商务车内。
钱富贵手里捏着一个对讲机,肥硕的身子陷在真皮座椅里,脸上挂着一抹阴狠的笑。他是钱友财的堂兄,也是个在商海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比起弟弟那种明火执仗的抢劫,他更喜欢在阴沟里下绊子。
“喂,塔里的兄弟,听见了吗?”钱富贵对着对讲机低声说道。
对讲机那头传来一阵滋滋啦啦的电流声,紧接着是一个压低了的声音:“钱总,都安排好了。那娘们儿用的麦克风频率,我已经调到跟公安交警队的指挥频道重叠了。只要她一开口,哪怕声音再大,混进去的警笛声和调度声也能把她那点文艺腔给冲散。到时候,全省人民看着她在台上跟空气斗法,这乐子可就大了。”
“做得干净点。”钱富贵咬了咬牙签,“这姜乐坏了我弟弟的好事,还把赵大壮送进去咬出一堆烂账。今天我就让她在全省人民面前丢个大人,看看这‘新时代女性’的脸往哪儿搁。”
“您放心,除了麦克风,我还准备了个后手。提词器那边我也安排了人,到时候给她换点‘精彩’的内容,保准让她下不来台。”
“好。事成之后,城南那块地的土方活儿,归你。”
……
地标塔顶层演播厅后台,化妆间里乱成了一锅粥。
霍铮带着技术小组正在对现场设备进行最后的排查。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腰间的武装带勒得紧紧的,整个人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
“队长,发现了。”一名技术警员指着手中的一台频谱仪,脸色凝重,“在塔身的通风夹层里,藏着一个未经备案的微型信号发射器。这玩意儿功率不大,但频段很刁钻,正好卡在咱们直播主麦克风的频点上。”
霍铮眼神一冷:“能拆除吗?”
“不能。”警员摇了摇头,“这东西装得很隐蔽,而且连接着几个感温装置。一旦强行拆除,可能会触发旁边的烟雾报警器。到时候直播现场全是水雾,那影响更坏。”
“既然不能拆,那就留着。”霍铮冷笑一声,“把监听设备打开,给我反向追踪这个信号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另外,通知马六,让他把备用方案准备好。”
就在这时,马六满头大汗地冲进了化妆间。
“嫂子!嫂子出事了!”马六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提词器的后台界面,“刚才我检查提词器内容,发现原本的讲稿被人改了。现在上面显示的不是演讲词,是一堆……一堆骂人的脏话,还有关于赵大壮案的那些未经证实的谣言!”
姜乐正坐在镜子前整理旗袍的领口,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改了就改了吧,反正那提词器我也用不惯。”
“可是……可是不用提词器,万一忘了词儿怎么办?”马六急得直跺脚。
“忘不了。”姜乐站起身,拍了拍马六的肩膀,语气温和却有力,“咱们说相声的,肚子就是提词器。观众就是那块醒木。这戏,我心里有数。”
她走到桌边,从包里掏出一盘老式的磁带,递给马六。
“把这个交给导播间的老张。告诉他,等到演讲快结束的时候,如果我不给手势,千万别放。如果给了手势,就把音量推到最大。”
马六捧着那盘磁带,手心里全是汗。他看着姜乐那张沉静如水的脸,心里的慌乱莫名地消退了不少。
“嫂子,我信你。”
姜乐理了理衣摆,深吸了一口气。
“走,上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