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标塔的顶层平台,风很大,吹得搭建好的防风布猎猎作响。
离地百米的高度,整个江城的景色尽收眼底。远处是正在拆迁的老旧厂房,近处是新修的宽阔马路,还有那一排排刚刚亮起的路灯,像是城市的血管。
姜乐站在舞台中央,面前是十几台黑洞洞的摄像机,还有那个象征着最高关注度的直播信号灯。
台下,刘书记紧张地握着手中的茶杯,眼睛死死地盯着台上。
灯光亮起。
姜乐没有像往常一样鞠躬,而是直接上前一步,双手扶住演讲台,目光扫过台下的观众,最后定格在正前方的摄像机镜头上。
“各位老少爷们儿,我是姜乐。”
一开口,就是那句再熟悉不过的开场白,没有官腔,没有拿腔作势。
“今儿个站在这高处,风大,吹得人脑瓜子清醒。刚才有人问我,姜乐啊,你也不拿稿子,这心里不慌吗?我说我不慌。因为这篇稿子,不在纸上,在咱们江城这几年的脚印子里。”
姜乐语速陡然加快,那是相声里最为考验功底的“贯口”。
“您各位听听,这五年,咱们江城那是——纺织厂的梭子停了又转,钢铁厂的炉火灭了又燃。下岗的老张摆起了地摊,卖菜的李婶开起了连锁店。大白菜换成了细粉丝,三轮车换成了小轿车。从黑漆漆的煤渣路,到亮堂堂的柏油道;从低矮矮的棚户区,到高耸耸的大楼房!这一桩桩,一件件,那是咱老百姓用汗珠子摔八瓣挣出来的,是咱们在泥坑里摸爬滚打闯出来的!”
这段名为《论未来》的开场白,节奏紧凑,韵律感极强。姜乐把九零年代的下岗潮、创业热、城市变迁,全部编成了押韵的句子,一气呵成,听得人热血沸腾。
台下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观众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过去。
刘书记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眼中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就在这时,音响里忽然传出一阵刺耳的“滋滋”声,紧接着,是一串毫无关联的交警调度指令:“……注意,城南路口拥堵,请速前往疏导……滋滋……”
台下一阵骚动。导播间里,技术人员手忙脚乱地想要切断信号,但那杂音就像是附骨之疽,怎么也去不掉。
钱富贵坐在车里,听着收音机里传来的杂音,得意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姜乐,我看你怎么收场!”
然而,台上的姜乐并没有停下。
她耳朵动了动,捕捉到了那个杂音的节奏。她非但没有被干扰,反而顺势一拍桌子,脸上露出了嘲讽的笑。
“哟,听听,连交警队的大喇叭都坐不住了,非要来凑个热闹。看来咱们这江城的交通,那是比我的演讲还热闹。不过各位,这杂音虽吵,但也提醒了咱们一件事——这世上啊,总有些小人,躲在阴沟里扇扇子,想把咱们这好端端的戏台给吹凉了。但他忘了,这风口浪尖上站着的,都是不怕风吹的主儿!”
她巧妙地把干扰杂音比作“阴沟里的扇子风”,还顺带把幕后黑手给骂了一顿。
全场观众哄堂大笑,掌声雷动。那原本尴尬的事故,瞬间变成了一个精彩的现挂段子。
与此同时,舞台侧面的阴影里,一道身影如同猎豹般窜出。
霍铮死死盯着那个试图剪断主光缆的黑衣人,在那人钳子即将合拢的一瞬间,猛地一脚踹在他的后膝窝。
“咔嚓!”
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手中的钳子飞了出去。
霍铮顺势上前,反手一扣,将那人死死按在地上,冰冷的手铐瞬间锁住了他的手腕。
就在这时,导播间似乎也终于切断了干扰信号,杂音消失了。
舞台上的灯光忽然扫过侧面,正好照在霍铮身上。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警服,抬头看向台上的姜乐。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姜乐对着霍铮点了点头,霍铮则当着全省观众的面,对着姜乐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那身警服在灯光下熠熠生辉,那个眼神里充满了骄傲与守护。
这一幕,通过直播信号传遍了千家万户,成为了第二天报纸的头条照片。
姜乐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演讲进入了尾声。
“各位,说了这么多,其实我就想讲一件事。咱们这城市变了,人变了,但这股子精气神没变。就像我那剧场,有人想拆,有人想占,还有人想把脏水往我身上泼。但我还站在这儿,剧场也还立在那儿。”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下来,透着一股子沧桑和真诚。
“前两天,有个老朋友进去了。他叫赵大壮。他恨我,恨我师父,甚至恨霍铮。他觉得自己是受害者,觉得这世道不公。今天,我想借这个机会,跟他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老赵,你现在可能在看着电视。我知道你恨,你觉得霍铮把你调去后勤是害你。可你不知道,三年前那次行动,那个毒贩的枪口早就瞄准了你的脑袋,是霍铮替你挡了一枪,那枪伤在他背上,到现在阴雨天还疼。他把你调去后勤,是为了保住你的命,保住你的警籍。他这几年偷偷往你卡里打的那些‘补助’,那是他省下来的烟钱。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但我查账查到了。”
姜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单据,展示在镜头前。
“这是霍铮这几年给你打款的记录。老赵,新世纪的太阳照进来了,你得睁开眼看看。别让心魔蒙了眼,别把恩人当仇人。咱们这一行,讲究的是眼里有光,心里有德。”
此时此刻,看守所的放风大厅里。几十名犯人正围在那台小电视机前。赵大壮站在人群最后,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张单据,浑身颤抖。泪水,终于从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流了出来。
而那一辆正准备逃离现场的黑色商务车内,收音机里传来了姜乐最后一段话。
“还有那些躲在阴沟里的人,别以为干了坏事没人知道。钱富贵,你以为你改了频率就能毁了我?你跟境外非法注资的那笔烂账,就在你弟弟钱友财留下的那个硬盘里。今天早晨,警察已经去你家敲门了。”
钱富贵脸色瞬间惨白,他猛地去拧车钥匙,想要发动车子。
“轰——”
还没等车起步,前后两辆警车呼啸而至,将商务车死死堵在中间。几名全副武装的特警冲下车,拉开车门,将他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来。
直播结束,全场起立鼓掌。那掌声如雷,经久不息。
姜乐站在高台上,看着眼前这座灯火辉煌的城市,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