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财贸易公司的写字楼就在城南那片刚开发的新区里，门口挂着两串大红灯笼，看着喜庆，实则透着股暴发户的俗气。
姜乐站在马路对面的电话亭里，借着玻璃的反光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妆容。为了这身行头，她可是下了血本。用特制的胶水把眼角向下拉扯，制造出一种眼皮下垂的病态感，脸上涂了一层厚厚的蜡黄底色，还在嘴角边点了几颗用颜料画出来的浓疮。
这哪里还有半点“江城名嘴”的风采，活脱脱就是一个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农村妇女。
“嫂子，真的不用我跟进去吗？”耳机里传来霍铮压低的声音，“这朱大财不是善茬，他那个贸易公司其实就是个空壳子，里面全是打手。”
“不用。”姜乐调整了一下头上那顶有些起球的毛线帽，压低了声音，“带进去的人多了，容易打草惊蛇。我这是去报名，又不是去砸场子。你在外面把位置占好了，随时准备接应。”
说完，她把那副原本戴着矫正视力的平光镜往鼻梁上一架，佝偻着背，一步三晃地过了马路。
报名现场设在写字楼的三层大厅。还没进门，就能听见里面嘈杂的人声。几十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穿着各式各样旗袍的女人挤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劣质香水混合着汗水的味道。
“都别挤！一个一个来！”
一个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的保镖站在门口维持秩序。
姜乐缩着脖子，混在队伍的末尾。轮到她时，保镖嫌弃地看了她一眼：“这大妈，您是来应聘保姆的还是来砸场子的？我们这可是选‘姜乐’模仿秀，不是比惨大会。”
“我……我是姜老师的铁杆粉丝。”姜乐故意把声音压得沙哑，带着浓重的乡下口音，“我这脸……是生了病才变成这样的。但我心里头爱相声，我会说《报菜名》，我也能模仿姜老师那个味儿。”
保镖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进去填表吧。朱总在里面亲自把关。”
大厅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条桌，朱大财坐在后面，手里转着两个核桃，一双绿豆眼在面前的女人们身上扫来扫去。他身边站着几个西装革履的律师，桌上堆着一摞厚厚的合同。
“下一个。”朱大财喊道。
姜乐走上前，把手里的填好的表格递过去。
朱大财瞥了一眼表格上的名字——“姜大爱”。
“这名字取得，倒是挺贴切。”朱大财嗤笑一声，目光落在姜乐那张蜡黄的脸上，“不过妹子，咱们这可是要露脸的活儿。你这脸……观众看了不得把电视机砸了？”
“朱总，人不可貌相。”姜乐抬起头，眼神里透出一股子执拗，“姜老师当年不也是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吗？我能演那种苦大仇深的戏，比那些花瓶强。”
“哟，口气不小。”朱大财来了兴趣，“行，那你先签了这份协议。签了字，咱再谈戏。”
旁边的律师立刻把一份合同推到姜乐面前。
姜乐拿起笔，假装认真地翻看。那合同的标题赫然写着——“终身形象让渡协议”。里面的条款密密麻麻，全是霸王条款：自愿放弃肖像权、服从公司一切商业安排、出现法律纠纷由个人承担等等。
“这……这上面说还得把所有收入的一半交给公司？”姜乐故意把声音提高了几分，手抖得像是帕金森。
“怎么？嫌多？”朱大财冷哼一声，“你知道‘姜乐’这三个字值多少钱吗？那是金字招牌！我们那是借名给你用，你还得起吗？签！不签就走人！”
“我签，我签。”姜乐一边点头哈腰，一边拿起笔。
就在笔尖即将触碰到纸面的瞬间，姜乐的手忽然一抖，直接把桌上的墨水瓶给碰翻了。
“哗啦——”
黑乎乎的墨水瞬间流了一桌子，顺着桌沿滴落下来，正好溅在朱大财放在桌边的一个黑色公文包上。
“哎哟！对不起！对不起！”姜乐慌乱地拿起桌上的抹布就去擦，身子顺势往前一扑，挡住了朱大财的视线。
就在这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里，姜乐飞快地瞥了一眼公文包里露出的文件。那是一份手写的账本，上面记着：“城南仓库，三千箱；城北药店，五百箱……回扣比例：三成。”
“干什么你！笨手笨脚的！”朱大财一把推开姜乐，心疼地擦着公文包，“来人！把她给我带下去！”
几个保镖立刻围了上来。
“朱总！朱总您别生气！”姜乐死死抓住桌角，大声喊道，“我虽然手笨，但我嘴利索啊！您听我一句！就一句！”
朱大财被她这一嗓子喊得一愣，看着周围其他选手投来的目光，摆了摆手：“给她个机会。说不好，直接扔出去。”
姜乐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子。
“朱总，您刚才说借名给我用。那我就借姜乐的名，给您来一段《论追夫》。”
她一亮嗓子，虽然没有用原声，但那股子韵味和节奏却是刻在骨子里的。特别是那几个转音，拿捏得死死的。
朱大财听得眼睛一亮，但他显然不是个懂行的，只觉得这女人虽然丑，但那股子疯劲儿倒是挺像那么回事。
“好！有点意思！”朱大财拍着桌子，“行了，这合同你也别签了，那是给正常人签的。你这种……特型演员，签个劳务合同就行。带下去吧，晚上决赛，让她上个台。”
姜乐被带离了大厅，刚拐进后台的过道，就听见一阵压抑的哭声。
那是洗手间的方向。
姜乐假装肚子疼，挣脱了保镖的手，一头钻进了女厕所。
隔间里，一个穿着红色旗袍的年轻女孩正对着镜子哭得梨花带雨。她的脸有些僵硬，嘴角还在不住地抽搐，手里紧紧攥着一瓶药。
“妹子，怎么了这是？”姜乐凑过去。
女孩吓了一跳，看清姜乐那张蜡黄的脸后，稍微放松了些警惕。
“姐，你……你也是来比赛的？”
“是啊。”姜乐叹了口气，“这朱总太黑了，还要签卖身契。我看你这脸，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女孩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眼泪又下来了：“我也是糊涂。朱总说我是天生的‘姜乐脸’，给我打了那个什么‘大圣神仙水’做的水光针，说是能保青春。刚开始是挺好，可现在一停药脸就疼，还老抽抽。朱总说这是排毒，得继续买他的药吃，一盒就要两千块……”
姜乐心里一紧。这哪里是排毒，这是药物依赖加上激素副作用。
“妹子，这药里头有问题。”姜乐压低声音，“你那药瓶子能给我看看吗？”
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药瓶递了过来。
姜乐接过药瓶，在手里掂了掂，目光沉了下来。
就在这时，厕所的门被猛地推开。
“姜大爱！磨蹭什么呢！朱总要见你！”
两个保镖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口。
姜乐把药瓶塞回女孩手里，拍了拍她的手背，用眼神示意她收好，然后转身跟保镖走了出去。
……
朱大财的办公室在顶层。
姜乐被带进去的时候，朱大财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
“姜大爱是吧？”朱大财上下打量着她，“刚才那段《论追夫》，你唱得倒是挺带劲。不过，光会唱不行，还得会演。”
他指了指旁边的一个独立隔间：“进去。”
姜乐走进隔间，发现里面摆着一张简易的舞台，还有一台正在运转的摄像机。
“朱总，这是……”
“做个测试。”朱大财走进来，反手关上了门，“既然你要模仿姜乐，那你就得把她最核心的东西拿出来。这里没有观众，只有我。给我来一段她的成名作《论追夫》，要是能把我哄乐了，今晚决赛我就让你上压轴。要是哄不乐……”
他狞笑着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姜乐心里明白，这是最后的考验。朱大财虽然不懂相声，但他肯定准备了比对样本。
“行，朱总既然想听，那我就献丑了。”
姜乐跳上舞台，没有拿惊堂木，只是用手拍了两下大腿，算是起了节奏。
“话说那霍家小子长得帅，引得那姜家姑娘动春心……”
她开口就唱，声音却不再是刚才那种沙哑的乡下口音，而是瞬间切换回了原本清亮的声音，甚至还带着几分调皮的颤音。
但在关键的几个韵脚上，姜乐故意改动了三个字。
原本应该是“一路追到那黑风寨”，她改成了“一路追到那白菜地”。
朱大财听得一愣一愣的，根本没听出来有什么不对，反而拍着大腿大笑：“哈哈哈哈！白菜地！好！这比喻形象！姜乐那娘们儿平时看着挺正经，没想到私底下这么逗！”
他不知道的是，这正是姜乐的高明之处。真正的《论追夫》里，根本没有白菜地这一说。她这是在试探朱大财到底懂不懂行，同时也在给自己留后手。
朱大财一拍大腿：“行了！就你了！今晚决赛，你给我好好演。演好了，少不了你的好处。演砸了……哼哼。”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房卡，扔给姜乐：“这是楼上客房的钥匙。晚上演出前，你去那化个妆，把脸上那几颗疮给我遮一遮，别吓着观众。”
姜乐接过房卡，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第一步，迈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