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乐把人领进了屋。
刚一进门,刘翠花那双三角眼就在这不足七十平米的老房子里滴溜溜地转。她原本以为,既然姜乐又是上电视又是收购外国公司,家里怎么也得是金玉满堂,哪怕不是真皮沙发,也得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
可眼前的景象让她傻了眼。水泥地擦得锃亮,但有几处已经裂了细纹。几件老旧的家具虽然擦得干净,但边角都磨损了皮漆。最显眼的是那张吃饭的方桌,上面甚至还垫着一张过期的报纸。
“坐吧,大舅妈。”姜乐把提包随手扔在柜子上,语气平淡,“家里也没准备什么好东西,咱们这就开饭。”
刘翠花一愣,肚子正好咕咕叫了一声。她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方桌旁,赵大志和王主编也跟着坐下,那个王主编更是把相机挂在脖子上,一脸期待。
姜乐转身进了厨房,没一会儿,端着几个大海碗出来了。
“来,趁热吃。”
几只碗重重地放在桌上。
刘翠花定睛一看,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碗里没有大鱼大肉,甚至连点油星都看不见。那是清水煮白菜,而且全是老得发硬的白菜帮子,连叶子都没几片。旁边篮子里放着几个黑乎乎、硬得像石头的窝窝头。
“这就是你招待‘亲娘舅’的饭菜?”刘翠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那几碗白菜汤泛起涟漪,“姜乐,你现在可是大老板!你就让我们吃这个?”
姜乐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对面,脸上满是愁苦:“大舅妈,您以为我不想给您吃好的?可您不知道,我那收购案是借了高利贷才完成的啊!现在公司账上全是赤字,连剧场看大门的老大爷工资都发不出来。这不,昨天刚把家里的存折都抵出去了,就剩下这点白菜,还是隔壁张大妈看我不容易送的。”
她一边说,一边掰了一块窝头放进嘴里,艰难地嚼着,那模样,活脱脱一个被资本压榨干了最后一滴血的小可怜。
王主编听着这话,眉头皱了起来。他本来是来拍“豪门不认穷亲戚”的,这下倒好,成了“穷亲戚逼债破产户”了。这新闻点不对啊。
“姜女士,您别开玩笑了。”王主编不死心,“您那剧场天天爆满,怎么可能没钱?”
“爆满有什么用?票钱都拿去还利息了!”姜乐眼眶一红,好像随时都能哭出来,“我现在不仅没钱给姥爷修坟,我还想求大舅妈您帮帮我呢。咱们毕竟是实在亲戚,这时候您要是不帮我,我就真得跳楼了。”
刘翠花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变了。她本来就是来讹钱的,听说姜乐破产还欠了一屁股债,那岂不是肉包子打狗?
“你……你别胡说!”刘翠花站起来,指着姜乐,“你有那么多戏服,还有那什么外国人的公司,怎么可能没钱?大志,给我搜!”
赵大志早就按捺不住了,闻言立刻跳起来,直奔卧室而去。不一会儿,里面就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妈!全是破烂!就几件旧衣服!”赵大志在里面喊道。
姜乐也不拦着,只是坐在那里抹眼泪。霍铮一直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个保温杯,神色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大舅妈,您别听他的。”霍铮走过来,给刘翠花倒了一杯水,“姜乐确实困难。不过,咱们老家那边不是还有几亩地吗?要是大舅妈愿意帮姜乐担点债,等将来生意好了,咱们把老家那块地皮开发开发,肯定能翻本。”
刘翠花接过水杯,狐疑地看了霍铮一眼:“担债?担什么债?”
“不多。”霍铮伸出一根手指,“只要您在一份‘债务共担协议’上签个字,证明您是姜乐的直系长辈,那这十来万的外债,就能分期还。等我们翻身了,给您那一成的分红。”
“一成?”赵大志从卧室冲出来,手里抓着一个没翻到的首饰盒,听这话眼睛一亮,“妈,一成那得多少钱啊!”
“那得看公司估值。”姜乐接过话茬,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现在公司虽然负债,但品牌价值还在。只要资金链一活,年入百万不是问题。到时候一成,那就是十万块。”
十万块!
这三个字像是一发炮弹,在刘翠花和赵大志的脑子里炸开了。刘翠花刚才的嚣张气焰顿时消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贪婪的算计。
“那……那这协议怎么签?”刘翠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先吃饭,吃完了咱们细说。”姜乐把那碗白菜往她面前推了推,“大舅妈,这白菜虽然不好吃,但也是咱们的一片心意。您不是总说姥爷当年教导咱们要勤俭持家吗?这就算是忆苦思甜了。”
刘翠花看着那碗白菜,胃里一阵翻腾,但一想到那十万块钱,还是咬牙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我说,这老家那边……”霍铮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前两年那个‘红星大桥’修好了吧?我记得就在咱家后头那河上。”
刘翠花正在嚼白菜帮子,听到这话,想都没想就接茬道:“对对对!那桥修得可气派了,就在咱家地头上,每天车来车往的,吵得我睡不着觉。”
霍铮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冷笑。
“哦,是吗?”霍铮拿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画了个叉,“可是据我所知,红星大桥修在邻县,咱们老家那条河上只有个简易石桥,而且十年前就塌了。”
刘翠花的筷子僵在了半空中。
“啊?是吗?那我记错了,记错了!”刘翠花打了个哈哈,脸涨得通红,“我是说那个……那个别的桥。”
姜乐和霍铮对视了一眼,心中的猜测已经得到了证实。这女人根本就不是老家的人,连基本的地理情况都对不上。
这时候,赵大志因为没找到值钱东西,心里正不痛快,见母亲还在跟霍铮废话,忍不住插嘴道:“妈,你管那些干嘛!赶紧签那个分红的协议!我看这家也没什么油水了,还不如拿点股份实在!”
“你个混账东西!”刘翠花瞪了儿子一眼,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多占点便宜,“你懂个屁!股份要是没有分红,那就是废纸一张!我看咱们还得……”
“还得怎么样?”赵大志急了,“刚才你说修坟钱你拿大头,现在又要分红,我也要那份!”
“你个没良心的!老子把你养这么大……”
两人为了还没到手的“分红”,在客厅里当着外人的面就撕扯起来。王主编在一旁尴尬地举着相机,拍也不是,不拍也不是,只觉得这家人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姜乐坐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出闹剧,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晚饭结束后,天已经黑透了。
刘翠花虽然没捞到现钱,但被那个“十万分红”吊着胃口,临走时脸色还算缓和。王主编却是一脸的不耐烦,他在姜乐家里转了一圈,除了破烂就是白菜,根本没拍到什么“黑料”。
就在王主编准备出门的时候,姜乐忽然叫住了他。
“王主编,您等等。”
姜乐走到柜子旁,从角落的一个暗格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淡黄色的信封。她没有直接给王主编,而是故意在递过去的一瞬间,手一抖,信封口微微张开,露出里面的一角纸张。
上面赫然印着几个英文字母,还有“资助”两个汉字。
王主编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那上面的英文——“Smith”(史密斯)。
“姜女士,这是?”王主编心跳加速。
“这是……一位老朋友的信。”姜乐慌乱地把信封塞进抽屉,“没什么,没什么。王主编,今天的事,您多费心了。这五百块钱您拿着买包烟抽。”
王主编接过钱,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史密斯?那个被姜乐整垮的外国老板?难道姜乐私底下还跟史密斯有往来?甚至……是在拿史密斯的钱?
这可是个大新闻!比什么“不认穷亲戚”劲爆多了!
王主编揣着钱,带着满肚子的疑问和兴奋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