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雨季总是来得猝不及防,细密的雨丝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气里。
在老城区的一处僻静茶楼二楼,姜乐收起雨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推门而入。角落里,一位头发花白、穿着旧式夹克的老者正闭目养神,手边的一杯清茶早已没了热气。
那是老市长,退休前主管城市建设,在江城这地界上,哪怕是只有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一辈,提起他也要竖大拇指。
“姜丫头,来了。”老市长没有睁眼,只是轻轻敲了敲桌面,“坐。”
姜乐依言坐下,没急着说话,先给老市长续上了茶。
“有些话,我不该说,也不便说。”老市长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盯着姜乐,“但看着你师父的面子,也看着你这几年为江城传统文化做的这点事,我不能看着你往坑里跳。”
“您说的是城改项目?”姜乐低声问道。
“你也知道那个沈先生?”老市长叹了口气,“这人是个外来户,手段却硬得很。城改项目指挥部的副总指挥老赵,是他那一派的。现在的招标流程,表面上看着公允,其实底下的桩子早就打歪了。我那老同学虽然还在位,但也已经被边缘化了,说话不顶用。”
姜乐心里一沉。沈先生在江城扎根的速度快得惊人,不仅资本雄厚,而且长袖善舞,这才几个月,就已经渗透到了核心部门。
“那我这一票,是不是没必要投了?”姜乐问。
“那倒未必。”老市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是公众人物,这次直播的事儿动静也不小,他们不敢明着来。但你得防着暗箭。特别是那个副总指挥,他肯定会在评标委员会里做手脚,把分往低了打。”
正说着,姜乐的传呼机响了。是剧团那边来的消息。
“沈先生派人来送帖子了,说是请你去‘云顶会所’吃饭。”
姜乐看着老市长,老市长冷笑一声:“鸿门宴啊。他这是看硬的不行,想来软的了。去吧,不去,他反而会觉得你怕了。只有让他觉得你也是个‘明白人’,他才会露出马脚。”
……
晚上七点,云顶会所。
这是江城最豪华的销金窟,站在落地窗前可以俯瞰整个老城区。
沈先生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休闲西装,手里把玩着两个文玩核桃,脸上挂着儒雅的微笑。他看起来不像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倒像是个大学讲师。
“姜小姐,请坐。”沈先生热情地拉开椅子,“今晚没有外人,咱们就是随便聊聊。”
姜乐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地坐下。
“沈先生这么大排场,应该不只是为了聊天吧?”
沈先生笑了笑,挥手让侍者倒酒。红酒在醒酒器里摇曳,散发着醇厚的香气。
“姜小姐是个爽快人。”沈先生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姜乐面前,“这是市中心步行街的三间旺铺,总面积是你那剧场的三倍。只要姜小姐肯退出这次城改竞标,把地皮让出来,这些铺面,过户给你。”
三倍面积,市中心旺铺。这条件,足以让任何一个理智的商人心动。
“沈先生这笔买卖,做得挺亏啊。”姜乐没有看文件,而是端起酒杯晃了晃,“您那块地皮虽然大,但那是老城区,拆迁成本高,还要保留风貌。我的剧场虽然破,但毕竟是文化地标。您图什么?”
“姜小姐聪明。”沈先生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深沉,“我就直说了。那块地底下,有我要的东西。至于剧场……那不过是个老古董,留着也是碍眼。”
姜乐眉头微皱,地底下?难道还有什么秘密?
“如果我拒绝呢?”姜乐把酒杯放下,直视沈先生。
沈先生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寒意。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姜小姐,这世道,意外总是很多的。施工现场经常会有火花、会有电线短路。如果到时候剧场因为一场‘意外’火灾烧没了,那可就什么赔偿都没有了。到时候,别说铺面,连个安身立命的地方都没了。”
赤裸裸的威胁。
姜乐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脑门。她猛地端起桌上的红酒,对着那份转让协议,狠狠地泼了上去。
“沈先生,这酒虽然不错,但我还是更喜欢喝茶。至于您的好意,我姜乐心领了。不过我得提醒您一句,我那剧场虽然破,但地基打得牢,一般的火,烧不塌!”
说完,姜乐把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转身就走。
“不送。”沈先生看着那份被红酒浸透的协议,脸色铁青。
会所楼下,霍铮正靠在车边抽烟。他在等姜乐,也在观察。
刚才沈先生的保镖在门口抽烟,霍铮敏锐地发现,那个保镖和姜乐新聘请的安保队长大龙,在眼神交流上有着某种默契。那种眼神,不像是陌生人,倒像是上下级。
“怎么样?”霍铮扔掉烟头,拉开车门。
“没谈拢。他威胁我,说要放火烧剧场。”姜乐系上安全带,语气冷硬,“霍铮,那个大龙,我不放心。”
“你的直觉没错。”霍铮发动车子,“刚才大龙和沈先生的保镖有过一次手势交换。那是刑警队内部通用的暗语,意思是‘盯紧了’。这人,是沈先生安插进来的。”
姜乐冷笑一声:“好啊,既然他想玩无间道,那咱们就陪他玩玩。”
回到剧团,姜乐发现剧场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几个核心演员正围在一起,手里拿着几张纸,脸上带着兴奋又犹豫的神色。
见姜乐进来,大家立刻噤声。
“手里拿的什么?”姜乐问道。
其中一个老演员支支吾吾地递过来一张纸:“姜总,这是……这是星辉娱乐发来的挖角信。说是给三倍工资,还包五险一金……”
姜乐接过一看,又是沈先生的手笔。
“这是要从根子上挖空我啊。”姜乐把信揉成一团,“大家要是觉得那边好,我不拦着。但丑话说前头,那边给的价钱,是买断你们的身价。去了,可就没自由了。”
“姜总,我们哪能去啊!”老演员急了,“我们就是……看看。”
“既然不走,那就给我打起精神来。三天后的招标会,咱们要是输了,这剧场真就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