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剧场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只有通风管道里传来隐约的呜咽声。严坤站在二楼的看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姜乐,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已经掉进陷阱里的耗子。
“姜老板,本来咱们可以体面地做生意。”严坤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冷漠,“但你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你不想签这个字,那咱们就按这地底下的规矩来玩玩。”
他打了个响指,声音清脆得像是折断了一根骨头。
“咔哒。”
随着这一声响,剧场内原本昏暗的应急灯骤然熄灭。
一种浓稠得化不开的绝对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这种黑,不是夜晚关灯后的那种黑,而是深埋在地底几百米、隔绝了一切光线的死寂。在这种环境下,人的瞳孔放大到极致也无济于事,听觉和触觉会被无限放大,心跳声如同擂鼓。
“这第一局,叫‘听声辨位’。”严坤的声音再次从黑暗中传来,这次却飘忽不定,仿佛来自四面八方,“给你介绍一下,我的老朋友,张先生。当年在咱们这行里,人称‘铁板张’。可惜啊,脑子不太好使,现在专门负责给不听话的客人‘松松骨头’。”
“铮——”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划破了黑暗。那是铁快板撞击在一起的声音,沉闷、阴冷,带着一股子生铁的腥气。不同于木快板的清脆悦耳,这声音就像是两把未开刃的刀在互砍。
“他在你三点钟方向,距离五步。”严坤仿佛在解说一场角斗,“姜老板,你要是用你那两块木头片子挡不住他的铁板,那咱们这合同,恐怕就得用你的血来签了。”
黑暗中,脚步声响起了。
“哒、哒、哒……”
这脚步声极轻,每一步都像是猫在走路,但这正是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方——这是一个高手,一个懂得控制重心、收敛气息的高手。疯子张虽然神志不清,但刻在骨子里的功夫还在。
姜乐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她屏住呼吸,手中的木快板轻轻抵在一起,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突然,一阵急促的风声从右侧袭来!
“呼——”
那是铁快板劈开空气的声音,凌厉无比,直奔姜乐的面门。
如果是普通人,这一下绝对躲不过,因为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里,听觉根本来不及反应这么快的攻击。
但姜乐不是普通人。在风声响起的瞬间,她并没有慌乱地躲闪,而是手指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咔嗒。”
一声类似于老鼠啃噬木头的细微声响,从她左侧两米远的地方传了出来。
这声音极小,但在死寂的剧场里却如同惊雷。疯子张虽然疯了,但他对声音的职业本能还在。他的耳朵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定位声”,原本劈向姜乐面门的铁快板在半空中硬生生转了个弯,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砸向了那个发出声响的角落。
“砰!”
一声巨响,铁快板狠狠砸在了水泥地上,火星四溅。
就在这一瞬间,姜乐动了。她借着疯子张攻击落空的空档,脚下踩着圆场,悄无声息地滑到了疯子张的侧后方。
“好身法。”严坤在上面冷笑,“可惜,没用的。”
疯子张一击不中,并没有慌乱,反而更加狂躁。他开始在黑暗中快速移动,手里的铁快板敲击出杂乱无章的节奏,试图干扰姜乐的判断。
“当当当!当当!”
姜乐听着这杂乱的节奏,嘴角微微上扬。她突然开口了,声音清亮,语速极快:
“打南边来了个喇嘛,手里提拉着五斤鳎(tǎ)目。打北边来了个哑巴,腰里别着个喇叭……”
这是一段极经典的绕口令《喇嘛和哑巴》。
姜乐的声音不是在一个点上发出的,她一边念一边快速移动,利用地下剧场四壁的回声,制造出了无数个声音的反射点。每一句词都在不同的位置响起,忽左忽右,忽上忽下。
疯子张被这四面八方的声音搞晕了,他挥舞着铁板四处乱打,却一次次砸在空气里或者柱子上。
“提拉着鳎目的喇嘛要拿鳎目换那别喇叭哑巴的喇叭——”
就在疯子张被绕得晕头转向、脚步有些踉跄的时候,悬在半空的铁笼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规律的“嘶嘶”声。那是苏曼,她虽然被堵着嘴,但用鼻子发出的气声,精准地指出了疯子张的位置——他在姜乐左后方!
姜乐心领神会。
她猛地收住声音,身体向后一仰,正好避开了疯子张的一记回旋扫击。紧接着,她手中的木快板如同两条灵蛇,精准地插入了疯子张铁快板的合页缝隙中。
“咔!”
一声脆响。
姜乐借着疯子张挥臂的惯性,手腕猛地一抖,用了一个四两拨千斤的巧劲——这是快板里的“抖腕”功夫。
杠杆原理在这一刻发挥了奇效。疯子张只觉得虎口剧震,手里的铁快板竟然脱手飞出,“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还没等疯子张反应过来,姜乐已经欺身而上,一只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的木快板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全场寂静。
姜乐没有下重手,反而贴近疯子张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吟诵了一句唱词:
“那汉寿亭侯,赤兔马千里走单骑……”
这是疯子张当年的成名作《关羽》里的开场词。
疯子张的身体猛地僵硬了。那熟悉的韵律,那刻在骨子里的节奏,瞬间击穿了他混乱的大脑。他的眼神从疯狂变得迷茫,最后变成了一种深深的恐惧和痛苦。
“不……别唱……别唱……”疯子张抱着头,慢慢瘫倒在地上,身体不住地颤抖,像是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黑暗中,只剩下姜乐平稳而有力的呼吸声。
“严经理,”姜乐对着虚空说道,“这局,算是我赢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