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老矿区的家属院,这里的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也是昏黄惨淡,照得路边的枯树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
姜乐把三轮车停在了胡同口,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一件不知道从哪个旧货市场淘来的破军大衣,上面全是油渍和补丁,脸上抹了厚厚一层锅底灰,头发用石灰粉揉得花白,乱蓬蓬地像个鸟窝。脚上那双棉鞋也是张了嘴的,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力蹬了一下三轮车的踏板。链条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
“收破烂啦!收旧家电!收书本报纸!收酒瓶子啦——!”
这一嗓子,姜乐用了点真功夫。那是早年撂地摊练出来的“丹田气”,带着一股子沧桑和浑厚,瞬间穿透了半个家属院。
刚拐进三号楼的单元口,一个黑影就挡在了路中间。
“哎哎哎!干什么的?没看见这儿封路了吗?”说话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妈,穿着件碎花棉袄,手里抄着个手电筒,光柱直晃姜乐的眼。这是王大妈,这一片出了名的“看门神”,也是陆远花五十块钱雇来的眼线。
姜乐没慌,她眯着眼,把手伸进大衣内兜,摸索了半天。
“大妹子,行行好,我就收点空瓶子,家里揭不开锅了。”
她一边说,一边掏出一包皱皱巴巴的“大前门”香烟,熟练地抽出两根,递过去一根,又顺手划着了火柴。
“哟,大前门啊。”王大妈闻到烟味,脸色缓和了不少,借着火光打量了一下姜乐,“看着面生啊,以前没见过你这号人。”
“刚从西边过来的,听说这片儿要拆迁,过来碰碰运气。”姜乐操着一口地道的本地土话,身子往前凑了凑,“大妹子,我看你这印堂发亮,最近可是有财路啊?”
王大妈一听这话,乐了:“你还挺会说话。财路啥的谈不上,就是帮人看个门。不过你最好别往里钻,那里面可是有‘大人物’办事呢。”
姜乐嘿嘿一笑,指着三轮车上一堆杂乱的废品:“大人物办大事,我这个小老百姓就捡点小漏。大妹子,你看这满院子的空瓶子,扔了也是扔了,不如让我收了,换俩钱买斤棒子面。”
她一边说,一边开始用手指在三轮车帮上敲击起来。
“哒、哒、哒哒哒。”
这节奏不起眼,但姜乐嘴里紧接着就念叨开了:
“这大院风水好,聚财又聚宝,可惜那西边角,有个大窟窿。昨夜我梦见个白胡子老头,说这地底下埋着金,但要那有缘人,还得是那收破烂的孙。”
王大妈是个迷信的老太太,一听这话,眼睛顿时直了:“哎哟,老头,你还会看相?”
“略懂,略懂。”姜乐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刚才我进来的时候,看见那四号楼的地窖口,冒出一股子黑烟,这可是‘闹鬼’的征兆啊。不过嘛……”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眼角余光扫向不远处的黑暗处。
“不过啥?”王大妈急了。
“不过我看那鬼不像恶鬼,倒像个财迷。大妹子,你给我说道说道,那地窖里是不是藏了啥宝贝?我那有一套祖传的‘驱鬼咒’,念上一遍,保准让那宝贝现形。”
王大妈被忽悠得晕头转向,加上那根烟抽得正美,忍不住嘴快道:“啥宝贝不宝贝的,就是几个外地来的大汉,整天神神秘秘的。前两天还搬进去好几箱‘好酒’,说是要办什么庆功宴。我看呐,八成是倒腾烟酒的贩子。”
“哦?倒腾烟酒?”姜乐心里一动,这跟陆远那好酒的性子对上了。
正说着,不远处的楼道口突然走出来一个男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皮夹克,身材魁梧,嘴里叼着根烟,正百无聊赖地在门口踢着石子。是大黄,陆远的司机兼保镖。
姜乐眼珠一转,故意大声吆喝了一句:“收——酒瓶子嘞——!”
大黄被这声音吸引,回头看了一眼。姜乐装作没看见他,低头整理车上的废纸板。就在她推车经过大黄身边时,手肘“不小心”一歪,一个黑色的磁带盒从废纸堆里滑落出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大黄下意识地弯腰去捡。他是个铁杆相声迷,这一捡不要紧,看见磁带封面上赫然写着“姜乐经典专场”几个字,眼睛瞬间就直了。
“这……这是姜乐的绝版录音带?”大黄嘀咕着,脸上露出一丝痴迷。
姜乐停下车,回头装作心疼的样子捡起磁带,拍了拍灰:“哎呀,这可是我的宝贝,听坏了还得修呢。小兄弟,你也爱听这个?”
大黄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挺爱听的,可惜现在很少能买到她的带子了。大爷,你这带子卖吗?”
“卖啥卖,自己听的。”姜乐摆摆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哎,我看你这小伙子挺面善,我这车推着沉,能不能帮我推一把?我进去讨口水喝,这带子……你要是喜欢,就送你了。”
大黄一听这话,那是喜出望外。他哪里知道,这磁带里早就被姜乐动了手脚,里面的录音带上涂了一层特殊的香味粉末,只要摸过,手上的味道三天都散不掉。
姜乐推着车,在大黄的“护送”下进了楼道。
刚进一楼走廊,姜乐的眼神就变得锐利起来。
在走廊阴暗的拐角处,摆放着一双沾满泥土的皮鞋。那鞋样式老旧,但皮质不错,正是赵德才在剧场被抓时穿的那双。
姜乐假装蹲下系鞋带,凑近看了看。只见那皮鞋边缘的泥缝里,残留着一些绿色的粉末。在昏暗的光线下,那粉末隐隐发着微光。
“荧光粉……”姜乐心头一震。这跟霍铮吉普车底盘上的粉末一模一样。赵德才果然来过这里,而且这双鞋就是他为了栽赃霍铮,去涂抹荧光粉时穿过的证据。
就在这时,一楼尽头的地下室门缝里,突然传出一阵细微的对讲机电流声。
“大黄!大黄!那个打印店的老板说底稿还得改,你赶紧去一趟,把那个‘霍铮认罪书’的第三段给我删了!”
是陆远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在姜乐这双“顺风耳”里,听得清清楚楚。
姜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对大黄笑道:“小兄弟,我看你这腿脚利索,能不能帮我把这车推出去?我去那边公厕方便一下。”
大黄没多想,接过车把:“行,大爷你快去快回。”
就在大黄转身推车的瞬间,姜乐迅速从袖口里滑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装置,那是老陈以前用来防身的小型录音机。她动作飞快,用口香糖把它粘在了三轮车底盘的缝隙里。
“这车有点毛病,推的时候慢点啊。”姜乐嘱咐了一句,然后一闪身,钻进了旁边的楼梯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