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文化局的旧档案室位于办公楼的半地下室里,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发酵后的酸腐味。几排沉重的铁架子上,堆满了落满灰尘的卷宗,像是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姜乐今天没穿那身标志性的大褂,而是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厚底眼镜,头发编成了两条土气的麻花辫。她手里抱着一摞公文包,显得有些局促。
“梁叔,我是市志办派来整理1965到1975年文艺团体人事名录的,这不动员大会刚开完,领导就让我来补全那十年的空白。”
姜乐对着坐在门口那张旧办公桌后面的老头赔着笑脸。老梁是个快退休的老干事,平时话不多,但那是出了名的认死理。他抬起眼皮,透过厚厚的镜片打量了姜乐一眼。
“志办怎么派个生面孔来?以前不都是老张吗?”老梁的声音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张老师腰腿疼犯了,这种爬上爬下的活儿,就让我们年轻人干。”姜乐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掏出一包没拆封的“大前门”,顺手放在老梁的桌角上,“梁叔,您多关照。”
老梁瞥了一眼那包烟,脸色稍微缓和了点。他指了指角落里的一排架子:“C区,架子上有标签。只许看不许带出,要是弄坏了纸页,我可饶不了你。”
“懂,懂,规矩我懂。”
姜乐应着,快步走到C区。她找到了标着“剧团人事”的箱子,小心翼翼地搬下来。
这哪是什么人事名录,分明就是一本本生死簿。
她翻开1975年的那一卷。纸张已经泛黄变脆,上面用钢笔字工整地记录着当时剧团里每一个人的名字、职务和家庭成分。姜乐的手指在名单上快速滑过,很快就停住了。
在“武生组”那一栏,明显有一页被人撕掉了。撕痕很新,断口处的纤维还是白的,显然不是当年留下的残缺。
“被撕了?”姜乐心里一沉。这时间点卡得太巧了,正是师父马长青封箱的那一年。
她左右看了看,老梁正戴着耳机听收音机,对外面的事不闻不问。姜乐迅速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盒粉笔末,那是她早有准备的东西。她将粉笔灰轻轻洒在那页被撕掉后的下一页纸上,然后用吹气球轻轻吹去多余的粉末。
静电吸附原理。上一页书写时留下的压痕,在粉笔灰的填充下,慢慢显露出了原本的字迹轮廓。
姜乐屏住呼吸,拿出放大镜仔细辨认。
一个个模糊的字迹连成行,那是当年的名单。在最后一排,她拼凑出了一个名字——“常青山”。
旁边备注的一栏里,隐约写着“财务主管”四个字,后面紧跟着一个红色的“开除”印章。
“常青山……”姜乐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这名字她从未听师父提起过。
就在这时,档案室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两下,紧接着“啪”的一声熄灭了。四周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
“怎么回事?又停电了?”老梁在外面嘟囔着,摘下耳机,“现在的线路真是越来越差。”
黑暗中,姜乐敏锐地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焦糊味,不是线路老化的味道,更像是……火药味。
她下意识地把那张复写纸塞进袖口,身子往铁架子后面一缩。
“滋——”
一颗烟雾弹滚进了档案室,白色的烟雾瞬间喷涌而出。
“咳咳!着火了!”
紧接着,一道手电筒的光束刺破了烟雾,直直地照向姜乐刚才坐过的桌子。一个黑影动作极快,没发出一点声音,直扑C区的档案架。
是冲着名单来的!
姜乐屏住呼吸,利用对地形的熟悉,猫着腰绕到了铁架子的另一侧。那人伸手在架子上摸索了一阵,没找到想要的东西,低声骂了一句。
“妈的,撕得那么干净,复写纸呢?”
声音很年轻,听着有点耳熟。姜乐脑子飞转,猛地想起来,这是那天在影子剧场见过的那个打手,阿虎!
阿虎找不到东西,手电光开始四处乱扫。光束扫过姜乐藏身的角落,眼看就要暴露。
姜乐心一横,抱着那个装满废纸的档案盒,猛地向反方向的窗口扔去。
“哗啦!”
玻璃破碎的声音在寂静的档案室里格外刺耳。
“在那边!”阿虎中计,身形一闪,朝着窗口扑了过去。
就在这一瞬间,档案室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警察!不许动!”
一道强光手电直射阿虎的面门。霍铮像头猎豹一样冲了进来,手里的电警棍滋滋作响。
阿虎反应极快,见势不妙,根本不恋战,抬手就把手里的烟雾弹朝霍铮扔了过去,自己则借势翻身撞破了另一扇窗户,跳进了外面的花坛。
“追!”霍铮喊了一声,身后的两名刑警立刻追了出去。
霍铮没有追,他径直走到铁架子后面,拉起蹲在地上的姜乐。
“没事吧?”
“没事。”姜乐拍了拍身上的灰,把藏在袖口里的复写纸递给霍铮,“那人叫阿虎,是沈先生的人。他想要这个。”
霍铮接过复写纸看了一眼:“常青山?这是谁?”
“不知道,但我查到这人是当年的财务主管。而且,我刚在废纸篓里看到这个。”姜乐手里捏着一枚从地上捡起的证件,那是阿虎刚才翻找时不小心掉落的。
那是一枚特制的通行证,上面印着一个熟悉的地址,竟然是姜乐即将扩建的“新乐乐剧场”工地。
“他是从工地那边过来的。”姜乐眼神一凝,“他们不想让我查下去,也不想让我在那个地方动土。”
此时,市局的微缩胶片室里,技术科的小赵正在给霍铮打电话。
“霍队,查到了!”小赵的声音有些急促,“姜乐当年的领养记录有问题。办理领养的那个民警早就不在了,但他留下的底档显示,姜乐的出生证明是后补的。她的生父,很可能就是当年剧团里的财务主管。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那个财务主管,在1975年的那场大火前,就失踪了。户口注销理由是‘自动离职’,但卷宗里夹着一张寻人启事的底稿。”
“叫什么名字?”
“常青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