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防空洞的空气里带着一股经年累月的霉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和某种陈旧的油脂味。聚光灯惨白地打在中央那个简易搭建的戏台上,四周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姜乐刚踏进这片空间,视线就被舞台中央悬吊着的一团黑影吸引了。
那是陆远。他被粗麻绳五花大绑,像个被玩坏的布偶一样吊在横梁上,嘴里塞着破布,脚尖离地三寸,正下方踩着一个看起来极其不稳定的踏板装置。那踏板连着一根细细的钢丝,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的墙壁里。
“欢迎光临。”
声音从舞台深处的帘幕后传来,经过劣质扩音器的放大,带着滋滋的电流声,显得格外阴森。
“姜老板,今儿个咱们不比贯口,不比才艺。咱们就比比——良心。”
帘幕被一只枯瘦的手缓缓拉开,老戏迷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脸上依然戴着那个半遮面的面具,只露出一双浑浊却透着狠厉的眼睛。
“陆远这孩子,虽然不肖,但好歹是你徒弟。你说,我要是让他脚下一滑,这洞里的水大概多久能没过你的头顶?”
姜乐没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你把他放了,我才是你要找的人。”
“那是自然。不过在放人之前,我得考考你。”老戏迷指了指舞台前方的一张孤零零的方桌,“来一段《报菜名》。不过,菜名得改改。我要你把当年那场大火里,被烧死的马家班七十二条人命,一个不落地给我报出来。”
姜乐心头猛地一跳。这哪里是相声,这是在剜她的心。
“怎么?不敢?”老戏迷怪笑一声,“那我帮你起个头。头一个,就是那个替你师父上台、被烧成焦炭的琴师——刘三爷!”
随着这个名字出口,姜乐感觉四周的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走上前,却没有拿桌上的醒木。
“不必你提醒。”
姜乐声音清亮,却带着一股子悲凉。她目光扫过陆远脚下的那个踏板,那是压力感应器,只要陆远失去支撑掉下去,整个注水系统就会启动。
“我请您吃——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姜乐嘴上起了调子,眼神却飞快地在舞台四周的墙壁上搜索。她在找通风口,找那个注水阀门的物理开关。
“换个词儿!”老戏迷猛地一拍扶手,“报人名!”
姜乐语速陡然转快,声音像是连珠炮一样砸在地上:“烧的是刘三爷的琴,焦的是王二哥的影,那是张大娘的裹脚布,那是李小弟的长命锁!七十二个名字,七十二条冤魂,他们没吃没喝,他们只有这一身戏服!”
她一边说,一边借着动作的幅度,慢慢往陆远的方向挪动。
“你到底是谁?”姜乐突然停住,目光死死锁住帘幕后的那个身影,“你对马家班的恨,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不仅仅是沈先生那么简单。”
老戏迷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
“我是谁?哈哈……我是谁?”
他伸手摘下了面具。
那一刻,即便是在昏暗的灯光下,姜乐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是一张被火烧毁容的脸,半边脸皮皱缩在一起,五官扭曲,而在那完好的另半边脸上,依稀能看出几分熟悉的轮廓。
“我是你师父马长青的影子。我是那个在后台替他练功、替他挨打、替他上台却连名字都不能有的人——常青山!”
常青山。又是这个名字。
“当年那场大火,大家都说是意外。只有我知道,那是马长青为了独吞戏班,为了那个所谓的‘接班人’,亲手点的火!他毁了我的脸,毁了我的嗓子,把我像条狗一样扔在火堆里!”
常青山的声音变得歇斯底里,他指着姜乐:“而你!那个被他抱回来的野种,却享受着原本属于我的一切!名角儿、老板、掌声……那都是我的!”
此时,地面上。
霍铮趴在深坑边缘,手里拿着小王刚刚调试好的超声波探测仪。
“霍队,下面有情况。”小王指着屏幕上的波形图,“那个防空洞的承重结构很不稳定,而且……水文监测显示,水位正在异常上升。他们启动了注水系统。”
霍铮看了一眼旁边停着的重型吊车,眉头紧锁:“常规破拆来不及了,震动会让上面塌方。用‘垂直垂钓’,把钢索穿下去。”
“那太危险了,如果定位不准……”
“没时间了!”霍铮打断他,“定位姜乐的位置,就在戏台正上方!”
地下室内,常青山似乎并不急于杀姜乐,他享受着这种折磨人的快感。
“阿龙,撤掉他脚底下的凳子。”
阿龙一直躲在阴影里,闻言立刻上前,一脚踢开了陆远脚下那个仅有的一寸宽的支撑凳。
“唔——!”
陆远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身体猛地下坠。但他没掉下去,因为那个压力感应器极其灵敏,只要稍微受力过大,就会立刻触发。
就在这一瞬间,姜乐动了。
她没有退,反而猛地扑上了戏台,一把抱住了陆远悬空的双腿,用自己的肩膀死死扛住了他的重量,给他增加了一个支点,减缓了踏板的压力。
“常青山!”姜乐咬牙切齿,脸涨得通红,“你恨马长青,为什么要杀这些无辜的人?你说的那个‘接班人’根本不是我!我有名字,我有爹娘!我的亲生父亲是被你们逼死的财务常……不对,常青山是你,那我爹是谁?”
常青山愣住了,看着死死扛着陆远的姜乐,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你……你是常云天的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