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文化局的旧档案室位于办公楼的最顶层，因为年久失修，走廊里的灯泡总是忽明忽暗，像是一只只眨巴着的浑浊眼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发酵后的酸腐味，那是时间的味道，也是秘密的味道。
“姜老师，这就是甲类库房，平时都不怎么让人进，说是怕火灾隐患。”小周是个刚分来的大学生，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脸上带着初入职场的憨厚和对“名人”姜乐的崇拜，“您要找什么？我帮您调索引。”
姜乐没接话，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那一排排锈迹斑斑的铁皮柜。这里的布局和她记忆中师父带她来过的地方有些不同，但大致的方位没变。
“不用索引了，索引上记的都是给人看的。”姜乐走到第三排架子前，停下脚步，伸手轻轻敲了敲木质档案柜的踢脚线。
“笃、笃、笃。”
声音沉闷，实心的。
小周有些摸不着头脑：“姜老师，这下面是实心的木头，没有暗格啊。”
姜乐笑了笑，没解释。她换了个位置，往左挪了三寸，手指再次落下。
“笃、笃——空。”
最后一声，声音清脆，带着明显的回响。
“这里。”姜乐蹲下身，从包里掏出一把薄薄的手术刀片——那是霍铮给她的，顺着木板的缝隙轻轻一划。多年的油漆封口被割开，露出里面一个小小的暗格。
没有落满灰尘，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本泛黄的后台账本，封皮上没有任何字迹，只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一个扣在一起的八卦。
“这是什么？”小周凑过来。
“梨园行的‘合龙码’。”姜乐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的全是日期和数字，乍一看像是普通的演出收支，但姜乐的眼神却越来越冷。
在普通人眼里，这是账本；但在行家眼里，这是密码。
每一笔“收入”的后面，都用朱砂笔点了一个不起眼的小点。按照梨园行的规矩，这代表“血财”。
“七五年三月，入账三百，支项：木料。”姜乐嘴里念叨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将那些看似无关的数字转换成音律，再由音律反推成文字。
木料，五行属木，对应的角音，暗语指代“生人”。
支项三百，三为生数，意为“安置”。
“这是……买命钱？”姜乐心头一跳。这本账记得是当年那场大火前后，每一笔见不得光的交易。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液体流动声钻进了姜乐的耳朵。
“滋滋滋——”
那是汽油泼洒在地面的声音，伴随着一股刺鼻的气味迅速蔓延开来。
“姜老师，什么味儿啊？”小周吸了吸鼻子，脸色突然一变，“不好，着火了！”
“快躲开！”
姜乐一把将小周推开，顺手抄起墙角的灭火器箱盖子，把自己身上的风衣脱下来，扔进里面的备用水箱里浸透。
“轰！”
一团火苗顺着门缝钻了进来，瞬间点燃了地上的汽油。火势在满是纸张的档案室里蔓延得极快，滚滚浓烟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落锁的声音。
“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隔着门板，一个阴狠的声音传了进来。那是阿虎的声音。顾明手下最得力的干将。
“姜乐，你在里面查到了什么不重要了。顾先生说，让你带着那些秘密，老老实实地上路。”
小周吓得脸色煞白，缩在角落里直哆嗦：“姜老师，怎么办？我们出不去了！”
姜乐没有惊慌，她把湿透的风衣披在头上，一手抓起那个账本塞进怀里，另一只手按下了档案室桌上的广播话筒开关。这个话筒原本是用来向各科室通知消息的，此刻却成了她唯一的反击武器。
“阿虎，既然隔着门，那我就给你讲段戏。”
姜乐的声音通过广播系统，清晰地传到了走廊里，甚至传到了楼下正在布控的霍铮耳中。
“说有个贪财鬼，半夜三更去盗墓，挖开了一口棺材，里面躺着的不是死人，是他那被活埋的亲爹！他亲爹手里攥着一把土，那是当年他为了独吞家产，亲手给他爹灌毒药时留下的证据！”
姜乐语速极快，声音里带着一股子阴森的寒意。
“这贪财鬼是谁？不就是当年把姜云天推下戏台，打断了他双腿，又放火想烧死全班的顾明吗？阿虎，你以为你是他什么人？你不过是他手里的那把火，烧完了，你就是灰！”
门外的阿虎本来正得意洋洋地听着里面的惨叫，但这突如其来的段子让他愣住了。尤其是姜乐提到“打断双腿”和“放火”的细节时，他的手抖了一下。
“你……你胡说八道！”阿虎有些慌了，“顾先生说了，只要办了这事，就送我出国！”
“出国？呵！”姜乐冷笑一声，对着话筒大声说道，“你看看你口袋里的护照，那是真的吗？顾明连当年跟了他十年的姜云天都能杀，会在乎你这条看门狗？他现在就在楼下看着，等你把事儿办砸了，或者等你出来了，灭口的人就在门口等着呢！”
阿虎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护照，眼神开始飘忽不定。他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霍铮锁定了，只觉得姜乐的话像是一根根针扎在心上。
“不信？你往楼下看，那辆黑色的红旗轿车，是不是顾明的？他根本没走！他在等你死！”
阿虎猛地回头，果然看到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紧闭。其实那是霍铮的车，但在阿虎眼里，那就是顾明在监视他的证据。
“妈的！老东西敢耍我！”
阿虎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他转身就想跑，连门锁都忘了再锁一遍。
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档案室厚重的大门突然被撞开。
姜乐顶着湿衣服冲了出来，手里的灭火器对着阿虎的后脑勺就是一下。
“砰！”
阿虎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与此同时，霍铮带着人从楼梯口冲了上来，一脚踩在阿虎的背上，枪口顶住了他的后脑。
“不许动！”
霍铮利落地给阿虎上了手铐，然后转头看向满脸烟灰的姜乐，眼里闪过一丝后怕。
“没事吧？”
姜乐扔掉灭火器，从怀里掏出那本完好无损的账本，晃了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没事。倒是这小子，肚子里装了不少货。”
霍铮从阿虎怀里搜出一个微型录音机，按下播放键，里面传来了顾明阴冷的声音：
“……办干净点，别留活口。让马家班彻底绝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