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大剧院的大门像是一张张开的大口，在这个暴雨如注的夜里，吞噬着所有的光亮。姜乐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盗门时，一股陈腐的霉味混合着机油和火药的味道扑面而来。
剧院内部一片漆黑，只有舞台中央亮着一束惨白的追光。那光打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像是一个孤独的祭坛。
“姜老板，欢迎回来。”
顾明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的扩音器里传来，经过电流的失真处理，听起来像是个从地狱爬回来的幽灵。
“这地方，还是三十年前的老样子。你看那舞台，多亲切啊。”
姜乐一步步走向舞台。她穿着一双平底布鞋，踩在腐朽的木地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她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用余光迅速扫视四周。
二楼包厢的栏杆处，两个模糊的人影被绑在那里，嘴上封着胶带，那是她的养父母。而在舞台右侧的幕布边，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手里握着把剔骨刀，刀尖正抵着一个年轻女人的脖子——是苏曼。苏曼脸色惨白，双手护着隆起的腹部，身子在不停地发抖。
“顾明，你要的是我，放了他们。”姜乐站在舞台边缘，声音平静。
“放？那得看你的戏唱得怎么样了。”顾明阴恻恻地笑了一声，“这舞台下面，我可是特意给你准备了个‘鱼塘’。水深三米，底下插满了从建筑工地上捡来的螺纹钢。你只要脚下一滑，那就是个透心凉。”
姜乐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果然，这块区域的木板缝隙很大，隐约能闻到下面传来的水腥气。这哪里是舞台，分明是个伪装的死亡陷阱。
“今儿个咱们不唱别的，就唱这一出《家族丑闻》。”顾明的声音变得尖锐，“我要你当着全城人的面——虽然现在只有我们几个观众——把你那个死鬼老爹怎么偷我剧本、怎么把你送上马长青的床，一五一十地讲出来！承认了，我就放了那个孕妇。”
姜乐心里冷笑。拖延时间，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霍铮刚才在出租车上的反应速度，她知道他一定已经跟过来了。
她走到舞台中央那唯一的一张破木凳前，并没有坐下，而是站定，整了整衣襟。
“行，既然顾先生想听，那我就给您来一段。不过这段单口啊，有点长，您得耐得住性子。”
姜乐开口了，语速极慢，带着一种说书人特有的抑扬顿挫。
“话说这民国年间，有这么一位角儿，那是叫座又叫好。可这角儿啊，心里苦。为啥呢？因为他身边有个影子……”
就在她说话的同时，舞台上方通风管道里，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摩擦声。那是金属在金属上滑动的声音，普通人根本听不见，但在姜乐这种对声音极度敏感的人耳朵里，却如同惊雷。
她立刻提高了音量，用一口气托住了长音，那是相声里的“气口”，正好盖过了头顶的动静。
“这影子啊，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可一到晚上，他就出来了！他干嘛呢？他偷油！偷那灯里的油，想把角儿的光给灭喽！”
二楼包厢处，大虎似乎有些不耐烦了，手里的刀紧了紧，苏曼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别动！”大虎低吼道。
苏曼因为惊恐和刚才的推搡，腹部突然一阵剧烈收缩，她捂着肚子，冷汗直流，双腿一软，靠在了旁边的道具架上。
“哐当！”
一桶放在道具架上的红油漆被碰翻了，鲜红的油漆顺着二楼栏杆流淌下来，滴落在舞台的地板上。
大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刚要发作，姜乐在台上突然一拍醒木，指着那滴落的油漆大喊一声：
“好！这叫‘血流成河’！顾先生，您这道具准备得不错啊！这油漆味儿够冲，正好给我提提神！话说这影子偷油不成，反把自己给点着了，那一把火啊，烧得那是红光满天，连阎王爷都以为是过年了呢！”
这几句现挂，既化解了现场的恐怖气氛，又暗讽了当年的大火，大虎被她这一嗓子喊愣了，动作稍微迟疑了一下。
就在这时，舞台边缘的一个收音麦克风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敲击声。
“哒、哒哒。哒、哒。”
那是摩斯密码。
姜乐心里一动，霍铮已经到位了。
“三点钟方向，有雷。”
姜乐不动声色地调整了站位，避开了舞台右侧那块看起来完好无损的区域。
“顾先生，您这戏台有点歪啊。”姜乐对着虚空说道，“影子想当太阳，那得看太阳答不答应。您以为把灯灭了，就能当主角了？错！没了灯，您还是个黑影，见不得光！”
顾明在监控室里，听着姜乐那不紧不慢、甚至带着嘲讽的语调，心中的怒火一点点被点燃。
“你还在嘴硬！我看你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滋——”
一阵水声响起。舞台侧面隐蔽的排水阀被打开了，冰冷刺骨的地下水瞬间涌入，水位迅速上涨，没过了脚踝。
“既然你这么能说，那就站在水里说吧。我看你能撑多久！”
姜乐脚下的那块木地板开始在水压下晃动，她迅速跳上那张唯一的破木凳，像是站在孤岛上的灯塔守护者。
“顾明，你以为这样就能掩盖当年的真相吗？你是个替唱，永远只是个替唱！你的声音是借来的，你的命也是借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