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属院的大院里，几张借来的长条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刚采购回来的食材。白菜、萝卜、五花肉、带鱼，还有几大袋子土豆，看着就实惠。年关将至，院子里弥漫着一股子准备过年的热闹劲儿。
刘翠花围着那堆食材转了三圈，那双眼睛跟带了钩子似的，恨不得从那几斤五花肉里看出花儿来。她伸手捏了捏那块最肥的肉，又掐了掐那捆最嫩的蒜苗，嘴里啧啧有声。
"姜乐啊，这采购的事儿，可是个细致活儿。"刘翠花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一副过来人的架势，"你个小年轻，哪里懂这里的门道。这菜价啊，得砍，不砍就得被人当冤大头宰。要不，这采购资金的事儿，交给我来管？我也帮你们省省钱，免得你们大手大脚的，败霍了家底。"
姜乐正指挥着几个小年轻搬桌椅，听见这话，脚步一顿。她太了解这个表姑了，什么省钱，分明是想趁机捞点油水。往年过年，刘翠花可没少干"帮忙采购，最后自己家冰箱也满了"的事儿。
"表婶，您这眼光，那是一绝。"姜乐笑着走过来，当着院子里那帮正在择菜的老太太们的面，大声说道，"我也正愁这采购的账目太乱，没人能盯得住呢。您既然有经验，那这'廉政监督员'的岗位，非您莫属了。"
"什么……什么员？"刘翠花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廉政监督员。"姜乐指了指旁边一块刚写好的牌子，上面用毛笔工整地写着几个大字，"职责嘛，就是核对每一根葱的价格，每一斤肉的单价，全部记账在册。要是谁的账对不上，或者菜价高了低了，那就是您的工作失职。"
刘翠花眼睛一亮："管账啊？那感情好，我那算盘可是打得啪啪响。"
"那是，那是。"姜乐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淡了淡，"不过表婶，这监督员可是有考核的。做错一笔账，或者查出任何不合理的开支，那您这晚宴的席位，可就得让出来了。毕竟，咱们这百家宴，讲究的就是个廉洁公正，您说是不是？"
刘翠花的脸色僵了僵，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哪里肯认怂："行！就这么定了！我倒要看看，谁敢在账目上糊弄！"
姜乐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另一边。
王大妈正带着几个老太太，一边择菜一边东家长西家短地聊着。看见姜乐过来，王大妈的嗓门立刻压低了八度，但这反而更显得心虚。
"姜乐啊，这白菜帮子是不是该扔了？"王大妈掐着腰，一副领导视察的派头。
姜乐扫了一眼地上的白菜叶子，笑着说道："王大妈，您这眼光毒。不过这帮子只要没烂，切成丝拌个凉菜也是好东西。咱们这百家宴，主打的就是不浪费。要不，您来当这个'秩序维护组组长'？"
"秩序维护？"王大妈一愣。
"对。"姜乐指了指院子里的那帮小孩和进进出出的人，"这院子里人多手杂，谁家多拿了筷子，谁家乱扔了垃圾，谁家小孩调皮捣蛋，您得盯着。要是乱套了，那这宴席可就吃不安生了。"
王大妈的腰杆一下子挺直了："你是让我管这帮人？"
"那可不，您可是咱们院的老人儿了，谁不给您面子？"姜乐顺势戴了顶高帽子，"而且，这组长可是有权力的。谁不听话，您就把名字记在小黑板上，晚宴的时候让他上台表演节目。"
王大妈的眼睛立刻亮了。这活儿，比择菜威风多了！
"行！交给我！"王大妈一拍大腿，立刻招呼起身边的老太太们，"走走走，咱们先去把那几个乱跑的小崽子给看住了！"
大门那边，看门的老李正背着手，皱着眉头盯着院墙外。
姜乐走过去，顺着老李的目光看去。只见院墙外面的马路牙子上，蹲着三四个穿着旧棉袄的男人，正眼巴巴地往院子里瞅。
"那是……"姜乐眯了眯眼睛。
"是你以前公司开的那几个人。"老李的声音闷闷的，"赶是赶了，又回来了。估计是想蹭顿饭。"
姜乐认出了那几个人，都是之前乐乐联盟因为手脚不干净被她开除的临时工。这会儿估计是没地儿去，才转悠回来的。
"老李叔，别赶。"姜乐拦住了正要出去呵斥的老李，"咱们这宴席，还缺几个搬桌椅、洗碗盘的劳力。你去给他们发个红袖章，就说是'编外劳力'，干完活儿，管顿饱饭。"
老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姜乐的意思。这既能解决人手问题，又能给这些人一个台阶下。
"行，我去。"老李转身往大门外走。
姜乐站在原地，看着老李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这家属院里的人情世故，有时候比商场上的谈判还要复杂。但只要摸准了每个人的脉，再难缠的人也能变得顺眼起来。
"妈妈！妈妈！"
一声稚嫩的呼唤打断了姜乐的思绪。霍小苗迈着小短腿，从院子角落跑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根棒棒糖。
"怎么了苗苗？"姜乐蹲下身，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
"表姑……表姑在搬猪肉！"霍小苗奶声奶气地说道，小手指着厨房的方向，"她把猪肉藏到自己的袋子里了！"
姜乐眼神一凛，站起身，快步往厨房走去。
厨房里，刘翠花正背对着门，动作飞快地把案板上的几块五花肉往自己带来的帆布袋里塞。那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表姑，您这是干什么呢？"
姜乐的声音突然响起，把刘翠花吓得一激灵，手里的五花肉差点掉在地上。
"我……我……"刘翠花转过身，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道，"我看这肉……有点多，怕吃不完坏了，就……就想着帮忙带回家……"
"表姑要给猪肉搬家吗？"
霍小苗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到了姜乐腿后面，歪着脑袋，声音脆生生地问道："可是妈妈说，这是百家宴的肉，谁都不能动。动了的话，就是——小偷！"
最后两个字，说得特别响亮。
厨房里正在切菜洗菜的几个邻居，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儿，把目光投向了这边。
刘翠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把帆布袋往身后藏了藏，强行辩解道："这……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我就是检查一下肉的质量！"
"检查质量？那您把肉装进自己袋子里干什么？"周凤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股火气。
姜乐的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
"表婶，我说您怎么这么热心要当监督员呢，原来是想着近水楼台先得月啊！"周凤琴几步走上前，一把扯过刘翠花手里的帆布袋，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里面的肉倒回了案板上。
"这百家宴，是全院的事儿！您要是想吃肉，自己买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周凤琴叉着腰，声音洪亮，"姜乐好心给您安排个岗位，您可倒好，第一天就给我整这出！信不信我把这事儿写到咱们家的族谱上，让所有人都知道您是个什么德行！"
刘翠花被训得抬不起头来，周围邻居的指指点点更是让她如芒在背。
"行了行了，我……我就是一时糊涂！"刘翠花硬着头皮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我去数葱！我去数葱还不成吗！"
说完，她灰溜溜地钻出了厨房。
周凤琴狠狠瞪了刘翠花的背影一眼，转身对姜乐说道："这种亲戚，以后少来往！净给你添堵！"
姜乐笑了笑，拉住婆婆的胳膊："妈，您消消气。她这种人，您越跟她急，她越来劲儿。我现在给她套个紧箍咒，她反而不敢造次了。您就等着看吧，这监督员，她肯定比谁都当得认真。"
周凤琴叹了口气，拍了拍姜乐的手："你这孩子，心眼太多了。不过……哼，对付这种人，也该这么着！"
说罢，周凤琴转身又恢复了总指挥的架势，对着厨房里的人喊道："都别愣着！该切菜的切菜，该烧火的烧火！今晚这百家宴，必须给我整得风风光光的！"
姜乐看着婆婆那精神抖擞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