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中央，一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架在临时搭建的土灶上，锅底下烧着劈柴，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锅里，大块的牛肉和萝卜翻滚着，浓郁的肉香顺着蒸汽飘散开来，把整个院子都熏得暖烘烘的。
姜乐站在锅边，手里拿着一把长柄大勺，不时地搅动着锅里的汤。这是她提议的"千禧头锅汤"，寓意着跨入新千年，大家都能有个热乎乎的好奔头。
"香！真香！"王大妈凑过来，使劲吸了吸鼻子，"姜乐啊，你这手艺没得说！就冲这锅汤，今晚我也得多吃两个馒头！"
"那必须的！"姜乐笑着回应，"王大妈，您可得帮我把好关，别让谁家小孩往锅里扔东西。"
"放心！"王大妈拍了拍胸脯，"有我在，谁也别想糟践这锅好汤！"
正说着，院子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都给我让开！"
一个粗嘎的嗓门打破了院子里的祥和。紧接着，一个穿着旧棉袄、头发蓬乱的中年男人带着三四个同样邋遢的跟班，大步冲了进来。
姜乐抬头一看，眉头微微皱起。
陈发。
这个人她认识，是之前在商业竞争中被她击败的一个小老板。当年他跟顾明眉来眼去，想搞垮乐乐联盟，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破产之后一直没翻过身来。
"姜乐！你给我滚出来！"陈发站在院子中央，扯着脖子喊道，"你把我害得倾家荡产，自己倒在这儿吃香喝辣！今天，我非得给你点颜色看看！"
说着，他挥了挥手，身后的跟班拎起一个木桶，桶里飘出一股刺鼻的臭味。
"那是粪水！"有人惊呼。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正在准备晚宴的邻居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儿，有些胆小的已经往后躲了。
"这……这是要干什么？"王大妈的脸都白了，"这要是泼在锅里，咱们这宴席可就毁了！"
陈发狞笑着，冲着大锅的方向走去："姜乐，你不是能吗？我看你今天还能怎么折腾！这锅汤，我给你加点料，让全院的人都尝尝你姜乐是什么滋味！"
他的跟班拎着木桶，气势汹汹地逼近大锅。
姜乐握紧了手中的大勺，但没有后退。她站在锅前，像一根钉子似的，一动不动。
"站住！"
一声低沉有力的喝止从侧面传来。
霍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他今天穿的是便装，一件黑色的夹克，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却比任何制服都要强烈。他的手里握着一把正在削土豆皮的菜刀，刀刃上还沾着淀粉。
他只跨了一步，就挡在了陈发和大锅之间。
"想泼？"霍铮的眼神冷得像冰，目光沉沉地盯着陈发的手腕，"你往前走一步试试。我保证，这桶东西先浇到你头上。"
陈发被霍铮的气势震住了，脚下的步子顿了顿。他认识霍铮，也知道这个刑警队长的手段。
"你……你吓唬谁呢！"陈发硬着头皮喊道，"我一个穷光蛋，还怕你不成？我今天就是豁出这条命，也要出了这口恶气！"
"出恶气？"姜乐从霍铮身后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陈发，你破产，是因为你跟错了人，走错了路。顾明许诺给你的那些好处，兑现了吗？他跑路的时候，带你去见过那个所谓的'大老板'吗？"
陈发愣了一下，眼神闪烁起来。
"你……你胡说！"他强撑着喊道，"是是你！是你把我的生意抢走的！"
"抢你的生意？"姜乐冷笑一声，"你那点生意，我什么时候瞧得上眼？是你自己贪心，想踩着我上位，结果被顾明当了枪使。现在顾明进去了，你不想着怎么重新做人，倒跑来跟一口锅过不去？"
她从锅里舀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走到陈发面前，递了过去。
"来，尝尝。"姜乐的声音平静，"喝完这碗汤，脑子清醒清醒。你要是还觉得我姜乐欠你的，那就泼。不过泼之前，你好好看看这院子里都是什么人。警察、检察官、公务员……你这一桶下去，毁的可不止是我的宴席，还有你后半辈子的自由。"
陈发盯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汤，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手在发抖，拎着木桶的跟班也在发抖。
"我……我……"陈发的气势已经泄了大半。
"我说陈发，你这就不地道了！"
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刘翠花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叉着腰，指着陈发就开始数落："人家姜乐好心好意办百家宴，你跑来捣什么乱？你当这是哪儿？这是公安家属院！你这一桶脏水泼下去，全院的卫生都要你负责！我可告诉你，我可是廉政监督员，你今天要是敢破坏公物，我第一个不答应！"
刘翠花这番话虽然听着有些滑稽，但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却像是一个破冰的锤子。
"就是！"
"太不像话了！"
"有本事自己挣饭吃，跑来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
周围的邻居们也纷纷开口，你一言我一语地指责起来。王大妈更是带着她的"秩序维护组"，把陈发几个人团团围住。
陈发在众人的口水战中节节败退，原本汹汹的气焰此刻已经彻底熄灭了。他看着面前这碗汤，又看了看周围愤怒的邻居，最后把目光落在了霍铮那把还沾着土豆皮的菜刀上。
"我……我就是想来讨个说法……"陈发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现在……什么都没了……"
姜乐把碗塞进陈发手里，语气放缓了些："没了可以再挣。你要是真想翻身，就把这桶脏水倒了，去厨房把那些碗盘刷了。晚宴结束后，来找我，我给你在乐乐联盟仓储部安排个活儿。从搬运工做起，有没有胆子？"
陈发愣住了。
他没想到，姜乐会在这种时候，给他一个台阶下。
"真……真的？"他结结巴巴地问道。
"我姜乐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姜乐淡淡地说，"不过，你要是再敢耍花样，霍铮就在这儿，你知道后果。"
陈发看了看霍铮，又看了看手里的汤，最后一咬牙，把那碗汤灌进了肚子里。
"好！"他抹了一把嘴，把空碗递还给姜乐，"这活儿，我干了！"
说罢，他转身从跟班手里接过木桶，老老实实地往厕所方向走去。
院子里响起了一阵哄笑声。
姜乐看着陈发的背影，长舒了一口气。她转过身，发现周凤琴正站在不远处，一脸骄傲地跟几个老姐妹说着什么。
"看见没？我儿媳妇，动动嘴就能平天下！"周凤琴的嗓门洪亮，脸上满是光彩，"刚才那场面，多吓人啊，我儿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是啊是啊，姜乐这孩子，有胆识！"
"这年头的年轻人，能文能武的可不多了！"
姜乐听着婆婆的炫耀，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天边，1999年的最后一轮夕阳正在缓缓落下。橘红色的光芒洒满了整个院子，把那些忙碌的身影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千禧年的钟声，很快就要敲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