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院子里的灯泡陆续亮了起来。几十张桌子在院子里摆成了几排，上面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摆满了各家各户端来的菜肴。空气里飘着各种香味，红烧肉、炖排骨、炸带鱼、拌凉菜，还有那口大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的牛肉汤。
院子里的气氛热闹极了。大人小孩围坐在一起，嗑着瓜子聊着天，等待着晚宴正式开始。
周凤琴穿着一件新买的大红色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满脸红光地站在主桌旁边。作为这场百家宴的总指挥，她此刻享受着前所未有的尊崇。各家的主妇都围着她转，询问着菜品的摆放位置和开席的时间。
"姜乐啊，"周凤琴招呼道，"去看看那些电磁炉都插上没有，等会儿还要煮饺子呢。"
"知道了妈。"姜乐应了一声，转身往院子角落的配电箱走去。
那几台大功率的电磁炉是她特意借来煮饺子用的，为的就是能让所有人都吃上热腾腾的饺子跨年。她检查了一遍线路，确认没有问题，便示意几个负责煮饺子的邻居可以开始烧水了。
"好嘞！"
"这就开始！"
几台电磁炉同时启动，指示灯亮成一片。锅里的水很快就开始冒泡。
然而，就在大家准备动筷子的时候，一声刺耳的"滋啦"声突然从配电箱方向传来。
紧接着，整个院子陷入了一片黑暗。
所有的灯泡同时熄灭，电磁炉的嗡嗡声也戛然而止。正在播放着欢快音乐的录音机也哑了火。
"怎么回事？"
"停电了？"
"这大过年的，怎么偏偏这时候停电？"
院子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有人举着筷子愣在原地，有人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几个小孩被吓得哇哇大哭。
周凤琴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好不容易才在这帮老姐妹面前挣来的面子，眼看就要砸了锅。
"这……这可怎么办啊！"周凤琴急得直跺脚，手里的筷子差点摔在地上，"这宴席还没开始呢，怎么就停电了！这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姜乐的反应却出奇地快。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早就备好的手摇扩音器，举到嘴边。
"都别慌！"她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院子，虽然有些失真，但却异常沉稳，"王大妈！带人围住大锅！别让人趁乱碰着汤！"
"知道了！"王大妈在黑暗中扯着嗓子回应，"谁也不许靠近那口锅！都给我退后！"
姜乐的声音继续响着："刘翠花！你不是廉政监督员吗？去，把备用的蜡烛都拿出来！"
"蜡……蜡烛？"刘翠花愣了一下。她刚才只顾着盯着那些食材，哪里还记得什么蜡烛。
"你怀里那把防风打火机呢？还有，采购组买的那些应急蜡烛，不是让你负责收着吗？"姜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严厉，"赶紧拿出来！每桌点一根！"
刘翠花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才为了防止有人偷拿，确实把那几包应急蜡烛都收进了自己的袋子里。她赶紧翻找出来，一边掏打火机，一边招呼着采购组的人："来来来，都动起来！把蜡烛点上！"
不一会儿，星星点点的烛光在院子里亮了起来。一桌一根蜡烛，微弱却温暖的光芒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柔和了许多。
"这不是挺有气氛的吗？"姜乐举着扩音器说道，"各位，咱们这叫'烛光百家宴'！烛光下吃饭，那可是西式浪漫！咱们今天就洋气一把！"
院子里响起了一阵笑声和附和声，紧张的气氛一下子缓解了不少。
"霍铮！"姜乐喊道，"你和小张去检查配电箱！看看是不是保险丝断了！"
"知道了！"
黑暗中，霍铮带着供电局的小张，打着手电筒快步走向配电箱。
"应该是负荷太大，保险丝烧了。"小张检查了一下，皱起眉头，"这老旧小区的线路本来就扛不住这么大的负荷。换一根，估计也撑不了多久。"
"先换了再说。"霍铮二话不说，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根备用的保险丝，踩着梯子爬上了电线杆。
院子里的烛光摇曳，映照着他攀爬的身影。
姜乐站在树下，举着扩音器，开始播报维修进度。
"各位各位，现在插播一条快讯！咱们的电力抢修组组长霍铮同志，正在电线杆上进行高空作业！目前进度百分之三十……不，百分之四十！预计还有两分钟恢复供电！请大家耐心等待，不要乱动桌上的蜡烛，小心烧着桌布！"
她用说相声贯口的节奏播报着，语速轻快，带着一股子调侃的味道。院子里的邻居们听得津津有味，刚才的抱怨和焦虑都被这轻松的氛围冲淡了。
"姜乐这张嘴，是真溜啊！"
"可不是嘛，要不是她，这会儿院子里早乱了套了。"
周凤琴站在主桌旁，听着周围的议论声，脸色渐渐缓和了下来。她看了看姜乐那镇定自若的样子，又看了看霍铮在电线杆上忙碌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抹笑意。
"这丫头……"她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却带着几分自豪。
"好了！换上了！"电线杆上，霍铮的声音传来。
"小张，送电！"
"好嘞！"
"啪"的一声，配电箱里传来一声清脆的闭合声。
紧接着，院子里的灯泡一个接一个地亮了起来。明亮的灯光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桌上丰盛的菜肴。
"来电了！来电了！"
"好嘞！饺子下锅！"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电磁炉重新开始嗡嗡作响，大锅里的水又开始冒泡。
就在这时，院子门口又有了动静。
"哟，挺热闹啊！"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便装的中年男人带着妻子和孩子，正笑呵呵地站在门口。
"那是……市局的李局长？"有人认了出来。
"还真是！李局长也来了！"
李局长和姜乐一家也算熟悉，这会儿低调入场，显然是不想惊动太多人。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笑着跟周围的邻居打招呼。
然而，他的目光很快就被不远处的一幕吸引了。
只见刘翠花正叉着腰，站在餐桌旁，对着一个试图多拿馒头的壮汉厉声呵斥。
"放下！一个两个，规矩都不懂了？这馒头是按人头分的！你多拿一个，别人就少吃一个！你看看你这体格，少吃一个馒头能饿死？"
那壮汉被训得脸红脖子粗，老老实实地把多拿的馒头放了回去。
李局长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转头对身边的妻子说："你看，这家属院的风气，搞得不赖嘛。这种自觉性，比开会强调一百遍都管用。"
妻子笑着点头："是啊，看来这百家宴办对了。回头咱们也该在局里推广推广。"
姜乐站在大锅旁边，看着这一切，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她转头看向霍铮，发现他也正从电线杆上下来，朝她走过来。两人在喧嚣的人群中对视了一眼，嘴角都不约而同地扬起了笑意。
"媳妇儿，干得漂亮。"霍铮走到她身边，低声说了一句。
姜乐笑了笑，把扩音器递给他："接下来，该你维持秩序了。我去后厨看看饺子。"
"好。"霍铮接过扩音器，清了清嗓子，"各位，现在进行下一个环节……"
姜乐转身走向后厨，脚步轻快。身后的院子里，灯光璀璨，人声鼎沸，像一团燃烧的火，驱散了冬夜的寒冷。
1999年的最后几个小时，就在这烟火气和欢笑声中，缓缓流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