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1月1日,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洒在和平大剧院斑驳的红砖墙上时,姜乐已经站在了门口。她没穿婚纱,而是穿了一身利落的红色运动服,头上戴着个红色的棒球帽,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着红漆的铲子。
“霍铮,你那边好了没?”姜乐冲着剧院里面喊道。
“好了!”霍铮的声音从里面传来,紧接着,他扛着一把大锤子走了出来,身上还沾着不少灰尘。
今天是他们举办婚礼的日子。不过,这场婚礼既不在酒店,也不在教堂,就在这刚刚经历过风雨、还略显破败的和平大剧院。
“真的要在这儿办?”周凤琴站在不远处,裹着件厚羽绒服,满脸的担忧,“这也太寒酸了吧?局长他们都说了要来,这连个像样的门脸都没有,多丢人啊。”
姜乐回头,冲婆婆笑了笑:“妈,这叫忆苦思甜。再说,这可是咱们的新起点。”
她指了指剧院大门上方那个已经被铲掉了一半的招牌基座。那是顾明时期留下的,上面原本镶着“顾氏影业”四个大字,现在已经被姜乐铲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红砖裸露在外。
“来,霍铮,咱们一起。”姜乐把铲子递给霍铮,自己又拿出一把备用的抹刀,“把这最后一块水泥给铲了,咱们就在这儿挂新牌子。”
夫妻俩一左一右,对着那块顽固的水泥基座就开始动手。
“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清晨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脆。
不一会儿,那最后一块水泥终于掉了下来,露出里面原本的颜色。
“成了!”姜乐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周凤琴看着那光秃秃的墙面,还是忍不住念叨:“光铲了也不行啊,这大窟窿小眼子的……”
“妈,您看这个。”姜乐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张卷成筒的纸,展开来。
那是一张准予成立“曲艺博物馆”的公函,上面盖着市文化局鲜红的大印。
“咱们这儿,以后可是正经的文物保护单位。”姜乐把公函递给周凤琴,“这比什么大酒店都有面子。”
周凤琴接过公函,虽然看不太懂上面的字,但那个红章她是认识的。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行吧,算你丫头有本事。”
就在这时,几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了剧院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几个穿着西装、夹着公文包的男人。为首的是个梳着大背头、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他是市土地规划处的孙处长。
孙处长环顾了一下四周,皱了皱眉,走到姜乐面前:“姜老板,大喜的日子,怎么在这儿动土啊?”
姜乐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挡在了霍铮前面:“孙处长,新年好啊。怎么,这也想来讨杯喜酒喝?”
孙处长干笑了两声:“喜酒就不喝了。我是来公事公办的。”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姜乐,“根据市里最新的千禧年城市规划,这块地已经被划为商业开发用地了。我们要在这儿建一座千禧百货商场。姜老板,请你停止筹备婚礼,并限期在一周内搬迁。”
周凤琴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变了:“什么?搬迁?这可是我们刚盘下来的地儿!”
孙处长推了推眼镜,一脸公事公办的样子:“这是市里的决定,为了提升城市形象。补偿款会按规定下发的。今天这婚礼嘛,我看就别办了,以免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姜乐接过那份文件,扫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未减。
“孙处长,您这动作够快的啊。大年初一就来送‘大礼’。”姜乐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既然这样,那我得给赵局长打个电话汇报一下。”
孙处长脸色微变:“这跟公安局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姜乐一边拨号一边说道,“这块地,虽然产权在顾明名下被罚没了,但我上个月已经跟市局签了协议,把这儿作为‘警察家属关爱基金’的固定活动基地。而且,我也已经把这儿的所有未来收益,都捐献给了基金会。孙处长,您要拆这儿,那可是要动公安系统的奶酪啊。”
电话接通了。
“喂,赵局长吗?我是姜乐。对对对,新年好!有个事儿跟您汇报一下,规划局的孙处长说要把咱们的活动基地给拆了建商场……”
姜乐故意把声音提高了几度。
孙处长的脸瞬间白了。他虽然管规划,但公安系统的东西,那是绝对不能碰的雷区。尤其是这个所谓的“关爱基金”,那是市局的门面工程。
“哎?赵局长您要跟孙处长说话?”姜乐把手机递了过去。
孙处长这会儿哪里敢接电话,他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不……不用了!”孙处长赶紧摆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姜老板,看来是我消息滞后了。既然是公安系统的基地,那……那肯定是不在规划范围内的。是我工作失误,是我工作失误!”
说着,他连那份文件都没敢要回去,带着人灰溜溜地钻进车里,跑了。
周凤琴看着那溜得比兔子还快的轿车,忍不住拍了拍大腿:“这就跑了?姜乐,你刚才说的那个基金……”
“妈,那是真的。”霍铮走过来,揽住姜乐的肩膀,“这事儿我们早就定下来了。这剧院以后就是咱们家的根,谁也拔不走。”
姜乐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剧院大厅。
大厅里,两支立式麦克风已经摆在了正中央。舞台虽然简陋,但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霍铮走到麦克风前,清了清嗓子。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红木盒子,打开。
里面躺着一副快板。
但这副快板不一样,它是红色的,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刻着两个名字:左边是“霍铮”,右边是“姜乐”。
“媳妇儿,”霍铮拿起快板,有些笨拙地套在手上,“我也没什么才艺。这副快板,是我昨晚连夜找人刻的。咱们这婚礼,不交换戒指,就交换这个。以后,我陪你唱,你陪我打。咱们这日子,就像这快板一样,得有声有色,响响亮亮的!”
姜乐看着那副红得耀眼的快板,眼眶有些发热。
她走过去,拿起另一只麦克风,对着台下的空旷大厅,也对着霍铮,大声说道:
“好!那咱们就开场!”
“啪!”
清脆的竹板声,在2000年的清晨,响彻了整个和平大剧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