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小迟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看着外面的风景像被按了快退键一样往后跑。高楼越来越少，农田越来越多；广告牌越来越少，电线杆越来越多。最后，连电线杆都懒得站了，只剩下望不到头的稻田，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的时候像海浪一样起伏。
“还有多久到？”他问，这是今天第108次问这个问题。
“快了。”爸爸回答，这是今天第108次回答同一个词。
夏小迟翻了个白眼，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左上角的信号标志从5G变成4G，从4G变成E，最后干脆变成了一个空心的扇形，旁边写着“无服务”。他试着刷了一下短视频，转了三秒的圈，弹出一行字：网络连接失败。
“啊——”夏小迟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我死了，我已经和世界失联了。”
妈妈从副驾驶转过头来：“别嚎了，你外婆家又不是原始社会，有电视，有电扇，还有……”
“还有什么？有WiFi吗？”夏小迟打断她。
妈妈顿了顿：“……有故事。”
“故事？”夏小迟哼了一声，“我才不要听那些老掉牙的故事，什么河神娶亲、青蛙成精，都是骗小孩的。”
“你本来就是小孩。”爸爸插嘴。
“我是十一岁的大人！”夏小迟抗议。
车子在一个渡口前停下来。这个渡口很破旧，一条生锈的钢索横在河面上，连着一条平板船。船板上站着几个骑电动车的人，还有一个挑着担子的老奶奶。司机按了按喇叭，船慢慢悠悠地往这边靠。
夏小迟趴在车窗上往外看，河水是墨绿色的，两岸长满了芦苇和野草。河中间有一只青色的大鸟站在一根木桩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那只鸟很大，比家里的老母鸡还要大一圈，长长的脖子，尖尖的嘴巴，眼睛黑亮亮的。
“爸爸，那是什么鸟？”
爸爸看了一眼：“应该是苍鹭吧，这里有很多。”
夏小迟盯着那只鸟，发现那只鸟也在盯着他看。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只鸟的眼神怪怪的，好像认识他似的。
渡船靠岸了，车子开上去。夏小迟下了车，站在船边看河水。河水很浑，看不见底，偶尔有水泡冒上来。他想起外婆家有一条河，河里有鱼，但他从来没见过。去年暑假他来的时候，整天窝在房间里打游戏，连门都没出几次。
“小迟——”妈妈在叫他。
他转过身，发现船已经到对岸了。那只青色的鸟还站在木桩上，一动不动，但头转向他这边，黑亮的眼睛一直盯着他。夏小迟朝它挥了挥手，它歪了歪脑袋，好像也在挥手似的，但翅膀没动。
车子重新上路，开了十分钟，终于停在一座老房子门口。房子是青砖黑瓦的，门口有两棵桂花树，树下坐着一个人——是外婆。
外婆穿着蓝布褂子，头发花白，正坐在竹椅上摇蒲扇。看见车子来了，她站起来，笑呵呵地走过来。
“小迟长这么高啦！”外婆张开手臂要抱他。
夏小迟不情不愿地凑过去，让外婆抱了一下。外婆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樟木味道，还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他小时候挺喜欢这个味道的，但现在只觉得有点老土。
“快进屋，绿豆汤煮好了，还冰镇过的。”外婆拉着他的手往里走。
夏小迟跟着进去，路过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只青色的鸟不知道什么时候飞来了，正站在桂花树上，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眼神，盯着他看。
他心里嘀咕了一句：这鸟怎么跟跟踪狂似的。
下午，爸妈吃了顿饭就走了。爸爸说要赶回去上班，妈妈说要回去照顾弟弟。夏小迟站在门口看着车子开远，心里有点空落落的，但更多的是不爽——凭什么每次都是他被“寄放”在这里？
他回到屋里，外婆正在收拾碗筷。他问：“外婆，这里有WiFi吗？”
外婆愣了一下：“什么……歪飞？”
“就是能上网的东西。”
“哦，你说网络啊。”外婆擦擦手，“有是有，但信号不太好，要到河边那块大石头上才能连上，下雨天还经常断。”
夏小迟差点晕过去：“那我的暑假怎么办？”
外婆笑笑：“怎么办？玩水、抓鱼、听故事，还能怎么办？”
夏小迟没说话，心里想：我就知道，这个暑假完蛋了。
晚饭后，天还没完全黑。夏小迟坐在门槛上，看着河水发呆。河水很平静，偶尔有鱼跃出水面，扑通一声又落下去。晚霞把河水染成橙红色，几只白鹭从河面上飞过，翅膀一扇一扇的，像在跳慢动作的舞蹈。
说实话，景色还是挺好看的。但夏小迟宁可对着屏幕看那些滤镜调出来的风景，也不愿意看真实的——因为真实的风景不会给他点赞，不会给他留言，不会让他觉得有意思。
他又想起那只青色的鸟。它在哪？他四处张望，没看见。可能飞走了吧。
天黑下来，外婆喊他进屋睡觉。房间是他妈妈小时候住的，床是老式的雕花床，被子上有阳光的味道。夏小迟躺下来，翻来覆去睡不着。没有手机刷，没有游戏打，他觉得浑身难受。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他听见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木头敲击木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他睁开眼睛，竖起耳朵听。声音是从河那边传来的，像是……像是划船的声音。
可是外婆说过，渡口的船已经停运三年了，那条旧渡船就拴在对岸的树桩上，再也没人动过。
夏小迟爬起来，光着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
月光很亮，河水泛着银色的光。对岸，那条破旧的渡船，正慢慢地从河面上划过来。船上没有人，空荡荡的，只有一把桨搁在船边，一下一下地自己划动。
夏小迟的心跳漏了一拍。
船划到河中央，停住了，在水面上慢慢转了个圈，然后又往对岸划回去。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看——船已经回到对岸，拴在树桩上，一动不动，好像从来没动过。
“一定是做梦。”他自言自语，爬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但那个声音，那个有节奏的划桨声，一直在他耳边响。
他忍不住又掀开被子，往外看了一眼——那只青色的鸟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窗外的桂花树上，歪着脑袋，正盯着他看。
月光下，它的眼睛亮得像两颗黑宝石。
夏小迟和它对峙了三秒钟，然后飞快地把被子蒙到头上。
“幻觉，一定是幻觉。”他闭着眼睛念，“明天就好了，明天就正常了。”
可是他心里清楚，这个夏天，可能不会正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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