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白衣服的人影消失后,三个人站在河边愣了好久。
夏小迟最先回过神来:“你们……刚才都看见了吧?”
林朝夕点点头,手里的笔记本攥得紧紧的:“看见了。”
阿洛也在点头,眼睛还盯着老槐树的方向,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好像在画那个人影的样子。
“那是人还是……”夏小迟没敢把“鬼”字说出口。
“不知道。”林朝夕翻开笔记本,飞快地记录着什么,“我爸说过,这个渡口有很多传说,其中一个是关于‘白衣渡娘’的。”
“白衣渡娘?”
“嗯。”林朝夕一边写一边说,“传说很久以前,有一个摆渡人的妻子,每天穿着白衣服在渡口等丈夫回来。后来丈夫的船翻了,人没了,她还是每天等,等到死。死后她的魂还在等,有人半夜过河的时候,会看见一个白衣服的女人站在岸边。”
夏小迟听得后背发凉:“你……你别吓我。”
“我没吓你,我就是把我爸研究的东西告诉你。”林朝夕合上笔记本,“不过刚才那个人影是在对岸,不是在岸边,而且一下子就消失了,跟传说中的不太一样。”
阿洛在本子上写:她好像在看着我们。
“看着我们?”夏小迟更紧张了,“为什么看我们?”
阿洛摇头,又写:但我感觉,她没有恶意。
夏小迟将信将疑。他想起昨晚看见的渡船,想起那只奇怪的青鸟,想起外婆说的“听水讲故事”,突然觉得这个平时看起来无聊透顶的地方,好像藏着无数他不知道的秘密。
“走吧,”林朝夕说,“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她带头往镇子里走,夏小迟和阿洛跟在后面。三个人穿过石桥,走过一条青石板路,拐进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两边是老旧的房子,青砖黑瓦,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偶尔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们,会笑眯眯地点点头。
林朝夕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推开,里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晒着各种草药,空气里飘着一股苦苦的香味。
“这是我家。”林朝夕说,“进来吧。”
夏小迟和阿洛跟着进去。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正屋门口摆着一张竹躺椅,躺椅上躺着一只花猫,看见他们进来,懒洋洋地瞄了一声,继续睡。
林朝夕把两人领进自己的房间。房间不大,但满满当当全是书——书架上塞满了,书桌上堆满了,连床底下都露出一排书脊。墙上贴着一张大地图,是这片水乡的地形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记号。
“哇,”夏小迟感叹,“你家是开书店的吗?”
“我爸是研究民俗的,这些都是他的资料。”林朝夕指着书架上的一排笔记本,“这些是我的。”
夏小迟凑过去看,那些笔记本少说有二十本,每一本都编了号,从001到023。他随手拿起一本翻看,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还配着各种手绘的地图、符号、图案。
“这都是你写的?”
“嗯,从小学二年级开始,我把所有听到的传说、故事、怪事都记下来了。”林朝夕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最厚的,“这是关于渡口的,你要不要看看?”
夏小迟接过那本笔记本,封面上写着:渡口传说研究(卷一)。翻开第一页,是一张手绘的渡口全景图,画得很细致,连岸边的那棵老槐树都画出来了。再往后翻,是各种传说故事的记录——
《摆渡人的来历》:相传明朝时,这里本没有渡口,是一个和尚化缘化来的钱修的……
《白衣渡娘的故事》:清光绪年间,摆渡人陈大的妻子每日白衣相候……
《河底沉村传说》:水下有一座完整的村庄,天旱水浅时能看见屋脊……
《石狮子的秘密》:桥头石狮子一公一母,母狮子嘴里有颗夜明珠,被人偷走了……
夏小迟看得入神,不知不觉翻到了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九十九个秘密,至今收集到零个。
“零个?”他抬起头,“你记了这么多,一个都没收集到?”
林朝夕叹了口气:“这些都是传说,是别人讲的故事。真正的秘密,是要自己去发现的。我爸研究了十年,也没发现一个。”
“那你觉得,”夏小迟犹豫了一下,“刚才那个人影,算不算一个?”
林朝夕眼睛亮了:“算!当然算!如果我们能弄清楚那个人影是谁,为什么出现,那就是第一个秘密!”
阿洛在旁边画画,画完举起本子给他们看——她画的是刚才那个白衣服的人影,站在老槐树下,身形模糊,但能看出是一个女人,穿着长长的裙子,头发盘起来。
“画得真好,”林朝夕赞叹,“阿洛,你能把她画清楚一点吗?比如脸长什么样?”
阿洛摇摇头,在本子上写:看不清,她脸上好像蒙着什么东西。
夏小迟看着那幅画,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你们说,她会不会是那个‘白衣渡娘’?”
“有可能。”林朝夕沉思着,“但白衣渡娘的传说是发生在岸边的,她为什么会在对岸的老槐树下?”
“也许,”夏小迟说,“也许是因为老槐树下有什么东西?”
三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站起来。
“走!”林朝夕抓起笔记本,“再去看看!”
他们跑回河边,绕过石桥,沿着河岸往老槐树的方向走。老槐树在河对岸,要走过去得绕很远的路——先过桥,再沿着对岸的小路往回走。
三个人一路小跑,十几分钟后终于来到老槐树下。
这是一棵很老的树,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皮皴裂,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开来,遮出一大片阴凉。树下落满了枯叶,踩上去沙沙响。
但除了树,什么都没有。
没有白衣服的人影,没有任何异常。
阿洛绕着树走了一圈,突然停下来,蹲在地上,盯着树根看。
夏小迟和林朝夕凑过去。树根那里,有一块地方的枯叶被拨开了,露出一小块泥土。泥土上有一个浅浅的印子——像是有人跪过的痕迹。
“她在这里跪过。”林朝夕小声说。
阿洛伸手摸了摸那个印子,又在本子上写:凉的,像冰一样凉。
夏小迟也伸手摸了摸,泥土是普通的泥土,温温的,不凉。
他看着阿洛,阿洛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阿洛,”他问,“你是不是能感觉到一些我们感觉不到的东西?”
阿洛点点头,写:有时候能。声音丢了之后,别的东西就变多了。
林朝夕若有所思地看着阿洛,想说什么,最后没开口。
三个人在老槐树下转了很久,但除了那个浅浅的印子,什么也没发现。太阳开始西斜,天边泛起了橘红色的晚霞。
“先回去吧,”林朝夕说,“明天再来。也许只有特定的时间她才会出现。”
往回走的路上,夏小迟一直回头望那棵老槐树。晚霞把树冠染成了金色,有鸟儿在树枝间跳跃,叽叽喳喳地叫着。他突然想起那只青色的鸟——今天好像没看见它。
“你们说,”他问,“那只青色的鸟,是什么鸟?”
林朝夕想了想:“应该是苍鹭吧,这里有很多。怎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它老盯着我看。”
林朝夕笑了:“鸟儿盯着人看很正常,它可能觉得你长得奇怪。”
夏小迟瞪了她一眼,但心里还是觉得不对劲。那只青鸟的眼神,实在太像人了。
晚上,夏小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很亮,把屋里照得朦朦胧胧的。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白衣服的人影,老槐树下的印子,阿洛画的那条活过来的鱼,还有外婆说的“听水讲故事”。
他突然想起外婆。
外婆是摆渡人,外婆守着这条河六十年,外婆一定知道很多事。
他爬起来,光着脚走到外婆房间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微的鼾声。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敲门,转身回到自己房间。
躺回床上,他又想起那只青鸟。今天一整天都没看见它,它去哪儿了?
正想着,窗外传来扑棱棱的声音。他猛地坐起来,拉开窗帘——窗台上,那只青鸟正站在那里,歪着脑袋看他。
月光下,它的羽毛泛着淡淡的青光,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夏小迟和它对峙了三秒,然后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青鸟没动,没叫,就那样看着他。
夏小迟又说:“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青鸟张开翅膀,抖了抖,然后做了一个让夏小迟差点叫出声的动作——它伸出爪子,在窗玻璃上轻轻划了几下。
那几下,划出了一个形状。
一个圆,一个长条,一个三角——像是一条船,船上站着一个人。
夏小迟的心跳砰砰砰地加速。他想起昨晚看见的那条自己划动的渡船,想起外婆说过的“摆渡爷爷的船”。
“你是想告诉我那条船的事?”
青鸟歪了歪脑袋,然后拍拍翅膀,飞走了。
夏小迟看着它飞远,消失在月光里。他站了很久,最后慢慢坐回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明天,他一定要问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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