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夏小迟顶着两个黑眼圈下楼。
外婆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这副模样,笑了:“怎么,昨晚没睡好?”
夏小迟打了个哈欠:“睡不着。”
“想什么呢?”
夏小迟犹豫了一下,决定直接问:“外婆,那条渡船,为什么停运了?”
外婆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撒玉米粒:“老了,划不动了。”
“可是,”夏小迟说,“我昨天晚上看见它自己划到河中央去了。”
外婆的手彻底停住了。她慢慢转过身,看着夏小迟,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看见了?”
“看见了。船上没人,但桨自己在动。”
外婆沉默了很久,久到夏小迟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叹了口气,走到桂花树下的竹椅上坐下,拍拍身边的凳子:“过来坐。”
夏小迟走过去坐下。
外婆望着河面,慢慢开口:“那条船,是你太爷爷造的。他是这一带最好的木匠,亲手打的船,结实得很。后来他把摆渡的手艺传给我,我就划了六十年。六十年啊,刮风下雨,下雪结冰,一天都没断过。”
她顿了顿:“三年前,有一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里你太爷爷站在船头,跟我说:‘够了,该歇歇了。’第二天,我就把船拴在树桩上,再也没划过。”
夏小迟听得入神:“那它为什么会自己动?”
外婆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神秘的光:“因为有些东西,不会因为人不做了就消失。你太爷爷的魂还在那条船上,每个月圆之夜,他都要出来划一圈,看看这条他守了一辈子的河。”
夏小迟心里一震。他想起昨晚青鸟在窗玻璃上划的那个形状——一条船,船上站着一个人。
“外婆,”他小声问,“你相信这世上有……那些东西吗?”
外婆笑了:“信不信的,重要吗?重要的是,你有没有心去看,去听。”
她站起来,拍拍夏小迟的肩膀:“你要是真想知道,今晚月圆,去河边等着。也许能看见更多。”
夏小迟愣住了。
今晚……月圆?
他这才想起来,昨天是六月十四,今晚正是六月十五——月圆之夜。
一整天,夏小迟都心不在焉。他去找林朝夕和阿洛,把外婆的话告诉了她们。
林朝夕激动得差点把笔记本撕了:“月圆之夜!太爷爷的魂!这就是秘密啊,这就是第一个秘密!”
阿洛也在旁边使劲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可是,”夏小迟有点紧张,“我们真的要去吗?万一……万一真的看见什么……”
“怕什么!”林朝夕打断他,“你不是说那条船自己划动吗?既然你已经看见了,再多看一次又怎样?”
阿洛在本子上写:我陪你。
夏小迟看着她们,心里那点害怕慢慢被压下去了。他点点头:“好,今晚一起去。”
晚上,月亮升起来了。
今晚的月亮特别圆,特别亮,把整个水乡都照得如同白昼。河水泛着银色的光,两岸的房屋、树木都投下清晰的影子。
三个孩子悄悄溜出家门,在石桥下碰头。林朝夕背着她的大笔记本,阿洛带着她的速写本,夏小迟揣着外婆给的铜钱——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就是觉得带着安心。
他们在河边找了一个隐蔽的位置,躲在芦苇丛后面,盯着对岸的那条旧渡船。
船静静地拴在树桩上,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夏小迟蹲得腿都麻了,正要换姿势,阿洛突然抓住他的胳膊,指了指河面。
起雾了。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雾气,轻轻地、悄悄地弥漫开来,先是贴着河面,然后慢慢升高,越来越浓。不一会儿,整条河都被白雾笼罩了,对岸的渡船变得模模糊糊,像一幅水墨画。
然后,他们听见了声音。
划桨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林朝夕紧张地抓住夏小迟的袖子。夏小迟屏住呼吸,盯着雾里。
雾在动。有什么东西正从雾里划过来。
慢慢地,一个影子出现了——是那条渡船。
船缓缓地从雾里驶出,船上没有点灯,但在月光下能看得很清楚。船头站着一个人,穿着旧式的长衫,背着手,望着前方。他的脸看不清楚,但身形很挺拔,像一棵老松树。
船划到河中央,停住了。
那个人转过身,望向岸边——望向他们藏身的方向。
夏小迟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感觉那个人在看他,虽然看不清脸,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月光一样凉,又像外婆的目光一样温暖。
阿洛突然站起来。
夏小迟吓了一跳,想拉她蹲下,但阿洛已经走出芦苇丛,站在月光下,望着那条船。
船上的人朝她点了点头。
阿洛也点了点头。
然后,船继续往前划,慢慢消失在雾里。桨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雾也散了。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河还是那条河,对岸的渡船还是拴在树桩上,一动不动,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三个人愣在原地,很久很久没人说话。
最后还是林朝夕先开口,声音有点发抖:“你们……都看见了吧?”
夏小迟点点头。阿洛也点点头。
“那个人……就是你太爷爷?”林朝夕问夏小迟。
夏小迟摇头:“我不知道,我没见过太爷爷。”
阿洛蹲下来,在河边的泥地上画画。她画得很快,几笔就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穿着长衫,背着手,站在船头。然后她画脸,但画到一半停住了。
夏小迟凑过去看:“怎么不画完?”
阿洛在本子上写:他的脸,我看不清,好像一直在变。
“一直在变?”
阿洛点头,又写:有时候像年轻人,有时候像老人,最后变成一个孩子的样子。
夏小迟和林朝夕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月亮已经升到中天,夜深了。三个人慢慢往回走,各自想着心事。夏小迟摸着口袋里的铜钱,铜钱温温的,像被什么东西焐热了。
他想起外婆说的话:“你要是有心去看,去听。”
他好像,开始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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