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夏小迟每天都往河边跑。
他和林朝夕、阿洛一起,把渡口周围翻了个遍——老槐树下、石桥边、芦苇丛里、废弃的老码头,但再也没看见那条船,也没看见那个白衣服的人影。
他们开始怀疑那天晚上是不是集体做梦。
但阿洛画的画还在——那条船,那个站在船头的人,虽然脸没画出来,但轮廓清清楚楚。那不是梦。
林朝夕翻遍了所有笔记本,把关于渡口的传说一条一条读给他们听。有摆渡人的故事,有沉村的传说,有石狮子的秘密,有河神的祭祀……但哪一条都跟那天晚上看见的对不上。
“会不会,”夏小迟说,“我们看见的根本不是传说里的人,而是别的什么?”
林朝夕皱眉:“什么意思?”
“外婆说那条船是我太爷爷的魂。但我太爷爷死了几十年了,如果他在划船,为什么阿洛说他的脸一直在变?一会儿年轻,一会儿老,一会儿又变成孩子?”
林朝夕愣住了。她想了半天,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也许,那条船上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很多人?”
“很多人?”
“所有摆渡过这条河的人。”林朝夕的眼睛慢慢亮起来,“你太爷爷是摆渡人,但在他之前还有别的摆渡人,在他之后还有你外婆。也许,这条河记得所有划过它的人,把他们合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影子。”
这个说法太玄了,夏小迟听得半懂不懂。但他想起那天晚上那道目光——温暖的目光,像外婆,又像……像什么?他说不清。
阿洛在旁边画画,画着画着突然停下来,抬起头,指着河面。
夏小迟和林朝夕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只青鸟又出现了。
它站在一根露出水面的木桩上,歪着脑袋看他们,还是那个姿势,那个眼神。
夏小迟心里一动。这几天他一直在想这只鸟,它太奇怪了,出现的时间总是那么巧,看人的眼神总是那么像人。
“我过去看看。”他说。
“小心点。”林朝夕嘱咐。
夏小迟沿着河岸走过去,青鸟没飞走,就那样看着他。他走到离它只有两三米的地方,停下来,蹲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有威胁。
“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他小声问。
青鸟歪了歪脑袋。
“那天晚上你在窗玻璃上画了一条船,你是想让我去看那条船,对不对?”
青鸟没动。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老跟着我?”
青鸟还是没动。
夏小迟有点泄气。也许他想多了,这就是一只普通的鸟,只是碰巧长得好看一点,碰巧喜欢盯着人看。他正要站起来,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等了你十一年,你就问这些?”
夏小迟愣住了。
那个声音很苍老,像是一个老爷爷在说话,慢吞吞的,带着一点沙哑。但周围没有别人,只有他、林朝夕、阿洛,还有……这只鸟。
他慢慢转过头,盯着青鸟。
青鸟也在盯着他。
“是……是你在说话?”夏小迟的声音都在发抖。
青鸟张开嘴,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不是我是谁?你看见别的会说话的鸟了吗?”
夏小迟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他猛地站起来,往后跳了三步,差点摔进河里。
林朝夕和阿洛听见动静跑过来:“怎么了?”
“它……它……”夏小迟指着青鸟,话都说不利索,“它说话了!”
林朝夕瞪大眼睛:“什么?”
青鸟不耐烦地抖了抖翅膀:“大惊小怪。不就是说句话吗?至于吓成这样?”
这次,林朝夕也听见了。她张着嘴,瞪着眼,手里的笔记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阿洛倒是很平静,她蹲下来,仰着脸看着青鸟,然后在本子上写:你好。
青鸟点点头:“你好,小丫头。听说你丢了声音,来找?”
阿洛使劲点头。
青鸟叹了口气:“这条河上,丢东西的人多了。丢声音的,丢记忆的,丢魂的。找不找得回来,看造化。”
夏小迟终于缓过神来,他结结巴巴地问:“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青鸟好像有点不高兴,“我是鸟啊,你没见过鸟吗?”
“可是鸟不会说话!”
“谁说的?”青鸟歪着脑袋,“鹦鹉会说话,八哥会说话,凭什么青鹭就不能说话?”
“因为……因为……”夏小迟一时语塞。
林朝夕捡起笔记本,哆嗦着翻开,一边记录一边问:“你……你活了多久了?”
青鸟想了想:“多久了?记不清了。反正这条河还在的时候我就在,这条河要是没了,我也就没了。”
“你一直守在这里?”
“守?”青鸟摇摇头,“不是守,是等。等一个能听见的人。”
“等谁?”夏小迟问。
青鸟盯着他,眼睛亮亮的:“等你。”
夏小迟愣住了。
“等你十一年了。”青鸟说,“从你出生那年就在等。你太爷爷说,这个孩子行。你外婆说,这个孩子行。我就一直等,等你长到能听懂的年纪,等你愿意来听。”
“等我?等我做什么?”
青鸟从木桩上飞起来,落在他面前的石头上,离他只有一臂远:“等你去收集那些秘密。九十九个秘密,散在这条河上,散在这镇子里,散在那些老东西的心里。再不收,就没了。”
“九十九个秘密?”夏小迟想起林朝夕笔记本上那句话,“九十九个秘密,至今收集到零个”。
“对。”青鸟说,“你太爷爷收过一些,你外婆收过一些,但都没收全。这世上有太多人只忙着往前走,忘了回头看看。秘密没人听,就会自己消失。消失了,就再也没人记得了。”
夏小迟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外婆说的“听水讲故事”,想起那只自己划动的渡船,想起白衣服的人影,想起阿洛画活的鱼。
这些东西,都是秘密吗?
“可是,”他说,“为什么是我?我什么都不会,我也不懂这些。”
青鸟笑了——一只鸟笑起来的样子很奇怪,但夏小迟能感觉到它在笑:“你以为会的人很多?这世上,愿意听的人本来就少,能听懂的人更少。你身上有你太爷爷的血,你从小在这条河边长大,你心里还有一点没被那些机器堵死的角落。够了。”
它从翅膀下叼出一样东西,丢在夏小迟脚边。
是一枚铜钱。
夏小迟捡起来看,铜钱生着绿锈,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不是普通的铜钱,上面刻着一条船、一棵树、一只鸟。
“你太爷爷留下的。”青鸟说,“第一代守护者的信物。现在,该你了。”
夏小迟握着那枚铜钱,铜钱温温的,像那天晚上一样。
他看看林朝夕,林朝夕使劲点头,眼睛里全是兴奋。他看看阿洛,阿洛也在点头,眼睛里有期待,也有信任。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青鸟:“我该怎么做?”
青鸟张开翅膀,叫了一声,声音像笛子一样清脆:“先从第一个开始。石桥头的石狮子,等你们三天了。”
说完,它拍拍翅膀,飞起来,往石桥的方向飞去。
飞了几米,又回头说:“对了,叫我青爷就行。别叫我‘那只鸟’,不礼貌。”
三个孩子站在原地,目送它飞远。
然后夏小迟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钱,铜钱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走吧,”他对林朝夕和阿洛说,“去石狮子那里。”
林朝夕合上笔记本,阿洛收起速写本,三个孩子往石桥跑去。
阳光很好,河水很绿,风吹过来带着菱角的香味。
夏小迟一边跑一边想:这个夏天,好像没那么无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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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至第六章完,全文约6200字)
# 星光渡口:九十九个秘密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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