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孩子追着青爷跑到石桥边,青爷已经落在石狮子的头顶上,正用嘴巴梳理羽毛。看见他们气喘吁吁地跑来,它嫌弃地歪了歪脑袋:“跑这么慢,我还以为你们要跑到明天呢。”
夏小迟扶着膝盖喘气:“你……你飞那么快……我们怎么追……”
“我又没让你们追,我让你们走过来。”青爷翻了个白眼——夏小迟不知道鸟也会翻白眼,但它确实翻了,“现在的孩子,一点耐心都没有。”
林朝夕掏出笔记本,迫不及待地问:“青爷,你说的九十九个秘密,到底是什么?都藏在哪里?要怎么收集?”
“一个一个问。”青爷从石狮子头上跳下来,落在桥栏杆上,“急什么,三天都等了,还差这一会儿?”
它清了清嗓子——夏小迟第一次知道鸟也会清嗓子——然后慢慢开口:“九十九个秘密,是这条河、这个渡口、这个镇子一百多年攒下来的记忆。你太爷爷开始收,你外婆接着收,收了大半辈子,也只收了四十多个。”
“才四十多个?”夏小迟惊讶,“那剩下的呢?”
“剩下的,有些藏得太深,有些时候没到,有些……”青爷顿了顿,“有些是不肯说。”
“不肯说?”
“你以为秘密是东西,想拿就能拿?”青爷用翅膀指着桥头的石狮子,“比如这俩家伙,蹲这儿一百五十年了,看见的事比你们爷爷的爷爷还多。但它们愿不愿意讲,得看人。”
夏小迟看着那两只石狮子——一只张嘴,一只闭嘴,身上长满青苔,样子憨憨的,一点都不像会说话的样子。
“那怎么才能让它们讲?”他问。
青爷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你外婆给你的铜钱呢?”
夏小迟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钱。阳光下,铜钱上的刻痕更清楚了——一条船,一棵树,一只鸟。船是那条旧渡船,树是老槐树,鸟……他抬头看看青爷,就是它。
“这铜钱有什么用?”
“你太爷爷打的。”青爷说,“他年轻时是个铜匠,后来才当的摆渡人。他打了三枚这样的铜钱,一枚自己留着,一枚给你外婆,一枚埋在这石狮子底下。”
“埋石狮子底下?”林朝夕惊呼,“什么时候?”
“一百多年前,石狮子刚蹲这儿的时候。”青爷眯着眼睛,好像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你太爷爷还是个半大孩子,跟着他师父来修桥。他偷偷在石狮子底下埋了枚铜钱,说‘以后有人来找,我就知道是他’。”
夏小迟看着手里的铜钱,突然觉得它沉甸甸的。
“所以……”他试探着问,“我太爷爷埋的铜钱,现在还在底下?”
“在不在,挖开看看不就知道了。”青爷说。
三个孩子对视一眼。
“可是……”夏小迟看看四周,“这是文物吧?能挖吗?”
林朝夕已经在研究石狮子底座的缝隙了:“不是挖石狮子,是挖底下。你看,这里有一块石板是松的。”
她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石狮子底座旁边的一块青石板。石板确实有点松动,边缘能看见缝隙。
阿洛也蹲下来,用手指顺着缝隙划了划,然后抬头看夏小迟,眼睛里带着询问。
夏小迟犹豫了一下,走过去,蹲下,把手指伸进缝隙里试了试。石板不大,大概两个巴掌那么宽,但卡得很紧。
“得用东西撬。”他说。
林朝夕左右看看,跑去捡了一根粗树枝回来。夏小迟接过树枝,插进缝隙里,使劲往下压。
石板纹丝不动。
“我来帮忙。”林朝夕也握住树枝。
两个人一起使劲,脸都憋红了,石板终于松动了一点。
阿洛蹲在旁边,突然伸手在石板上拍了拍,又指了指石板的一个角。夏小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个角上有一个浅浅的凹槽,形状有点像……
“像铜钱!”他反应过来。
他把铜钱按进那个凹槽里——刚刚好。
咔哒一声,石板自己翘了起来。
三个人都愣住了。
青爷在旁边满意地点点头:“你太爷爷的手艺,讲究的就是这个。”
石板下面是一个小小的空间,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夏小迟把手伸进去,摸到一样东西——冰凉的,圆形的,也是铜钱。
他掏出来,是一枚一模一样的铜钱。
不,不完全一样。这枚铜钱上刻的不是船、树、鸟,而是另三样东西——一座桥、一条鱼、一盏灯。
“桥是石桥,鱼是河里的鱼,灯是……”林朝夕想了想,“是渡口的灯?”
青爷点点头:“摆渡人夜里摆渡,要点灯笼引路。这是第二枚。”
夏小迟把两枚铜钱放在手心里对比。一枚是太爷爷年轻时候埋的,一枚是太爷爷后来打的,隔了几十年,但手艺一模一样。
“可是,”他想起一个问题,“如果我太爷爷是第一代守护者,他收集的秘密去哪儿了?”
青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跟着他一起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走了就是走了。”青爷的语气有点沉重,“你以为秘密是东西,能装进盒子里锁起来?不是的。秘密是活的,要有人听,有人记,有人传。你太爷爷在的时候,那些秘密跟着他。他不在了,秘密要么找到新的人听,要么就……消失了。”
夏小迟想起那天晚上看见的渡船,想起那个站在船头的身影。
“那天晚上,”他小声问,“我太爷爷在船上吗?”
青爷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在。也不在。”
“什么意思?”
“那条船上,有你太爷爷的影子,也有其他摆渡人的影子,还有所有坐过那条船的人的影子。”青爷说,“一百多年,多少人在那条河上来来去去?赶考的、嫁人的、做买卖的、逃难的……每个人的故事都留在船上,留在河里。那天晚上你看见的,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夏小迟沉默了。
他看着手里的两枚铜钱,突然觉得它们好重好重。
阿洛在旁边画画,画完举起本子给他们看——她画了一条河,河上有一条船,船上站着很多人,密密麻麻的,有大人有小孩,有男有女,有穿古装的也有穿现代衣服的,都面朝着同一个方向,望着岸边。
林朝夕看着那幅画,轻轻说:“这就是……所有过河的人?”
阿洛点点头。
青爷叹了口气:“一百多年,多少人啊。有些人的故事记下来了,有些人的故事没人记得,就像河里的水,流过去就没了。”
它看着夏小迟:“你太爷爷想做的,就是把这些故事留下来。他收了四十三个,你外婆收了二十九个,加起来七十二个。还有二十七个,散在外面,等着人去收。”
夏小迟看着手里的铜钱,又看看那两只石狮子,看看桥下的河水,看看远处的老槐树。这个他以为无聊透顶的地方,原来藏着这么多故事。
“可是,”他问,“我该怎么做?”
“第一步,先听。”青爷说,“听石狮子讲它的故事。它蹲在这儿一百五十年,看见的事比你读的书还多。”
夏小迟走到石狮子面前,仰头看着它。
石狮子还是那副样子,张着嘴,瞪着前方,一动不动。
他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听见。
“怎么听?”他回头问青爷。
青爷歪着脑袋:“用耳朵听啊。”
“可是它不说话啊。”
“它不说话,你就不听了?”青爷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你以为秘密是人家主动告诉你的?得你自己去问,自己去想,自己去感受。”
夏小迟愣住了。
他看看石狮子,又看看河水,想起外婆说的“听水讲故事”。外婆说的“听”,好像不是用耳朵听。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静下来。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带着青苔的味道,带着远处飘来的桂花香。他听见鸟叫,听见水流,听见远处有人说话的声音,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他好像听见了别的东西。
很轻,很慢,像是一个老人在说话,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努力去听,那声音越来越近——
“一百五十年……一百五十年……”
夏小迟猛地睁开眼睛。
“怎么了?”林朝夕紧张地问。
“我……我好像听见了。”夏小迟有点不敢相信,“它好像在说‘一百五十年’。”
青爷点点头:“继续。”
夏小迟又闭上眼睛。
这次,他听见的多了一点——
“那年发大水……水淹到这儿……人都跑光了……”
“有个摆渡人,撑船救人……救了三十七个……”
“桥快塌了,他用肩膀顶着……”
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信号不好。但夏小迟拼命听着,一个字都不敢漏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脸上湿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
“听见什么了?”林朝夕问。
夏小迟慢慢说:“一百五十年前,发大水,桥快塌了。一个摆渡人用肩膀顶着桥,让三十七个人跑过去。最后桥没塌,人全救了,但那个摆渡人……”他顿了顿,“被冲走了。”
林朝夕飞快地记着。阿洛在旁边画——画洪水,画桥,画一个人用肩膀顶着桥,画很多人从桥上跑过。
青爷看着他们,眼里有一种欣慰的光。
“这是第一个秘密,”它说,“一百五十年前,摆渡人李大有,用自己的命换了三十七条命。没人给他立碑,没人给他写书,但石狮子记得。一百五十年了,它一直记得。”
夏小迟看着石狮子,突然觉得它不再是石头做的了。
它有眼睛,有耳朵,有心。
它记得那些被遗忘的人。
“第二个秘密,”青爷说,“在老井那儿。明天,老时间。”
说完,它拍拍翅膀,飞走了。
三个孩子站在石桥边,看着河水慢慢流淌。
夏小迟摸着口袋里的两枚铜钱,心想:一百五十年,三十七条命,一个人。这些数字,以前对他来说只是数字。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知道了那个人的名字——李大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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