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三个人带着绳子、手电筒和笔记本来到老井边。
绳子是外婆给的，说是以前拴船的，结实得很。手电筒是林朝夕带的，她还带了一个塑料袋，说是万一找到什么东西可以装。
夏小迟把绳子系在阿洛腰上，打了个死结，又检查了三遍。
“太紧了。”阿洛在本子上写。
“紧点安全。”夏小迟说，“你下去以后，有事就拉绳子，拉一下是往下放，拉两下是往上拉，拉三下就是出事，我们马上拉你上来。”
阿洛点点头，把手电筒别在腰上，又摸了摸口袋里的速写本和铅笔。
林朝夕趴在井边，用手电筒往下照：“井底好像有东西，一堆黑黑的。”
阿洛深吸一口气，抓住绳子，慢慢往下滑。
夏小迟和林朝夕一点一点放绳子，眼睛都不敢眨。井口不大，阿洛瘦小的身体刚好能通过。她一点一点往下沉，手电筒的光在井壁上晃动，照出湿漉漉的青苔和石缝里长出的野草。
“到哪儿了？”夏小迟喊。
下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回应——阿洛在拉绳子，表示听到了，但没法说话。
绳子继续往下放。
突然，绳子松了一下。
“到底了！”林朝夕说。
两个人趴在井边往下看。手电筒的光在井底晃动，能看见阿洛的身影在移动。她蹲下来，好像在捡什么东西。
过了几分钟，阿洛拉了拉绳子——两下，要上来。
夏小迟和林朝夕使劲拉绳子，把阿洛一点一点拉上来。阿洛爬出井口，脸色有点白，但眼睛亮亮的。
她解开腰上的塑料袋，里面是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巴掌大小。
“就是这个？”夏小迟问。
阿洛点点头，又在本子上写：井底还有别的东西，但我不认识。这个盒子压在石头底下，我费了好大劲才拿出来。
铁盒子锈得很厉害，但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方方正正的，盖子上刻着一朵花。
林朝夕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信，发黄的纸，用红绳捆着。一共十二封。
夏小迟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封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但能看出是毛笔写的。收信人：陈秀英。寄信人：陈有根。
“陈有根，陈秀英……”林朝夕念着，“是姐弟俩！”
夏小迟小心翼翼地抽出信纸。纸很脆，一碰就要碎似的。上面的字是竖着写的，有些地方被水洇花了，但还能认出大部分。
“姐：我到了县上，找到工作了，给布庄当学徒。东家人很好，管吃管住。你别担心我。你的信我收到了，你说你想我，我也想你的。等我攒够了钱，就回去看你……”
夏小迟念着念着，声音低了下去。
第二封：“姐：布庄的活不累，就是时间长。我学会了打算盘，东家夸我聪明。你寄的鞋收到了，正好穿。姐，你说婆家对你不好，要不你回来吧？我养你……”
第三封：“姐：听说你生了个儿子，我当舅舅了！我给他打了把长命锁，等我回去给他戴上……”
第四封：“姐：布庄关门了，东家回老家了。我换了个活，在码头扛货。累是累点，但钱多。姐，等我再攒点钱，就回去看你……”
第五封、第六封、第七封……每一封都在说“等我回去看你”。
到了第十封，字迹变得潦草了：“姐：要打仗了，镇上在招兵。我去报名了。我不是想当英雄，是当兵有军饷，能多攒点钱。姐，你别担心我，我会小心的……”
第十一封只有短短几行：“姐：明天就要开拔了，不知道往哪儿去。这封信托人带给你。姐，等我回来……”
第十二封没写完，只写了开头两个字：“姐，我——”就断了。
夏小迟念完最后一封，发现自己眼眶湿了。
林朝夕在旁边擦眼睛。阿洛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他没回来。”林朝夕轻声说，“那些信……都没寄出去。”
夏小迟看着那一叠信，突然想起老槐树下那个白衣服的人影。
“你们说，”他慢慢开口，“那个人影，会不会就是陈有根？”
林朝夕愣住了：“可是他在井边等姐姐，为什么会在老槐树下？”
阿洛在本子上画——她画了一个女孩，穿着嫁衣，站在老槐树下，望着远方。又画了一个男孩，穿着军装，站在井边，手里拿着信。
夏小迟看着那幅画，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也许，”他说，“姐姐也在等他。”
林朝夕眼睛一亮：“你是说，那个白衣服的人影，不是弟弟，是姐姐？”
“姐姐嫁到外村，但弟弟一直没回来。她是不是也在等？等弟弟回来看她？”
阿洛在旁边使劲点头，又画了一幅画——老槐树下，一个白衣服的女人站在那里，望着井的方向。井边，一个男孩也在望着她的方向。
两个人，隔着一条路，却永远见不到面。
林朝夕深吸一口气：“我们得找到姐姐的后人。”
“怎么找？”夏小迟问。
林朝夕想了想：“信上有地址。陈秀英，收信地址是……陈家庄。就在隔壁镇，不远！”
夏小迟看看天，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
“今天来不及了，明天去？”
林朝夕点头：“明天一早，骑车去。”
阿洛小心翼翼地把信收好，放回铁盒子里。夏小迟把铁盒子装进塑料袋，三个人往回走。
路过老槐树的时候，夏小迟停下脚步，望着那棵树。
夕阳把树冠染成金色，有鸟儿在树枝间跳跃。树下空空的，没有人影。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人在看着他们。
他对着老槐树，轻轻说了一句话：“我们会帮你把信送到。”
风吹过来，树叶哗哗响，像是一声叹息。
那天晚上，夏小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那些信，想着那个叫陈有根的男孩，想着那个白衣服的人影。
他问自己：如果我是陈有根，我会怎么想？
等了那么多年，写了那么多信，一封都没寄出去。最后死在异乡，魂却回来找姐姐。
可是姐姐在哪儿？
她是不是也在等？
窗外传来扑棱棱的声音。夏小迟爬起来，拉开窗帘——青爷站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他。
“睡不着？”青爷问。
夏小迟点点头。
青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个弟弟，死在战场上了。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封信，写了一半的。”
夏小迟心里一紧。
“后来呢？”
“后来，有人把他的遗物送回来，但没人收。他家早就没人了——姐姐嫁出去，爹娘都死了。”青爷叹了口气，“他的魂就回来了，在井边等。等了一百多年。”
夏小迟沉默了很久。
“那姐姐呢？”他问。
青爷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姐姐也在等。她嫁的那家人对她不好，她天天盼着弟弟来接她。可是弟弟一直没来。她死的时候，还站在老槐树下，望着井的方向。”
夏小迟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他想起那个人影，白衣服的，站在老槐树下。原来她也在等。
等了一辈子，等到死了，还在等。
青爷轻轻说：“明天，把信送到。让他们姐弟，见最后一面。”
说完，它拍拍翅膀，飞走了。
夏小迟望着窗外的月亮，很久很久没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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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至第九章完，全文约6300字）
# 星光渡口：九十九个秘密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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