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三个孩子就骑车出发了。
林朝夕骑车带着那叠信,用塑料袋裹了三层,塞在书包最里面。夏小迟骑车带着阿洛——阿洛不会骑车,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抓着夏小迟的衣服,一只手抱着速写本。
太阳刚升起来,田野里飘着一层薄薄的雾。稻叶上挂着露珠,闪闪发亮。路边的野花开得正艳,红的黄的紫的,像打翻了颜料盒。
“陈家庄有多远?”夏小迟问。
“骑车半个多小时吧。”林朝夕在前面带路,“我爸去过,说是一个老村子,人不多。”
三个人沿着河堤骑,穿过一片片稻田,经过几座小桥。偶尔有早起的农民在地里干活,直起腰来看他们。
半个多小时后,一个村子出现在眼前。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有新有旧,错落有致地散在河边。村口有一棵大樟树,树干要几个人才能合抱过来。
林朝夕停下车,掏出那叠信,看着最上面那封的地址:“陈家庄,没错,就是这儿。”
三个人推着车进村。村子里很安静,偶尔有几声狗叫。一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睛看他们。
“大爷,”林朝夕走过去问,“请问您知道陈秀英家吗?很多年前的。”
老人耳朵有点背,侧着头听了好几遍才听明白:“陈秀英?哪个陈秀英?”
“就是……大概一百多年前的人,嫁到外村,但娘家是这里的。”
老人想了想,摇摇头:“太久了,不知道。你们去问问老陈头,他家是村里的老户。”
老陈头家就在不远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爷正在院子里喂鸡。听他们说明来意后,老陈头沉思了好久。
“陈秀英……”他念叨着,“我好像听我奶奶提起过。说是有个姑奶奶,嫁到隔壁镇,后来没消息了。”
“您奶奶?”林朝夕眼睛一亮,“那您奶奶还在吗?”
“早没了,”老陈头摇摇头,“走二十多年了。”
夏小迟有点失望。林朝夕不死心:“那您家里有没有老照片、老物件?或者族谱?”
老陈头想了想,把他们领进屋,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盒子。盒子里是一堆老照片,发黄的,模糊的,有些已经粘在一起了。
三个人一张一张翻看。照片上的人穿着旧式的衣服,表情严肃,像在完成什么任务。翻到最底下,阿洛突然停住了。
她拿起一张照片,仔细看了看,然后递给夏小迟。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嫁衣,坐在椅子上,眼神里有一丝哀愁。她的脸型,她的眉眼……
夏小迟看看照片,又看看阿洛画的画——那个白衣服的人影,老槐树下的女人。
一模一样。
“是她!”夏小迟差点喊出来,“是陈秀英!”
老陈头凑过来看,眯着眼睛辨认了好久:“这……这好像是我奶奶的姑姑。我小时候见过这张照片,后来忘了。”
林朝夕激动得手都在抖:“大爷,您家里还有她的后人吗?有她的坟墓吗?”
老陈头摇摇头:“她嫁出去后,跟娘家来往就少了。后来听说她过得不好,年纪不大就没了。葬在哪儿,没人知道。”
夏小迟心里一沉。
找到了照片,却没找到后人,也没找到坟墓。那信怎么送?
阿洛在旁边画画,画完举起本子——她画了一个坟包,坟前有一块小小的石碑,石碑上刻着“陈秀英之墓”。
她指了指画,又指了指老陈头,意思是问他知不知道这个坟在哪儿。
老陈头看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村后头有个老坟地,埋的都是早年间的人。我小时候去放过牛,见过一些破碑。说不定……”
三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站起来。
老陈头领着他们穿过村子,来到一片荒地。地里长满了野草,齐腰高,风吹过沙沙响。草丛里散落着一些石碑,有的歪了,有的倒了,有的只剩下半截。
“就这儿了。”老陈头说,“好多没人管了。”
三个人分头找,拨开草丛,一块一块看碑上的字。很多碑已经风化得看不清了,有的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夏小迟找了一会儿,突然听见阿洛在喊——不是喊,是急促的“啊啊”声。他赶紧跑过去。
阿洛站在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碑前,用手使劲指着。碑上长满青苔,但能看出几个字:陈门……氏……秀英……
林朝夕蹲下来,用袖子擦掉青苔。字慢慢清晰起来:陈门徐氏秀英之墓。
“找到了!”她轻声说。
三个人站在墓前,沉默了好久。墓很小,很破,没人祭扫的样子。野草长满了,几乎把墓碑都遮住了。
夏小迟从书包里拿出那叠信,蹲下来,把信放在墓碑前。
“陈秀英奶奶,”他小声说,“您弟弟陈有根的信,我们给您送来了。他给您写了十二封,一封都没寄出去。他……他在外面等您,等了一百多年。现在,您可以看了。”
风吹过来,野草沙沙响。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墓碑上。
林朝夕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石头,把信压住,不让风吹走。
阿洛在旁边画画,画完举起本子——她画了一幅画:一座老坟前,放着十二封信。坟的上方,有两个模糊的影子,一男一女,手牵着手,慢慢往远处走。
夏小迟看着那幅画,眼眶有点湿。
“他们……终于见面了。”他轻轻说。
三个人在坟前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升高了,才慢慢离开。
回到老陈头家,林朝夕把那叠信的事详细说了一遍。老陈头听完,沉默了好久,然后叹了口气。
“那丫头,命苦。”他说,“我奶奶在世时,偶尔会念叨,说她姑姑嫁过去后受气,想回娘家又回不来。后来病了,也没钱治,三十多岁就没了。婆家随便埋了,连个像样的坟都没给。”
“那她弟弟呢?”夏小迟问。
“弟弟?我没听说过。”老陈头摇摇头,“可能打仗死了吧。那时候,死的人多了。”
夏小迟没再说话。
离开陈家庄,三个人骑车往回走。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骑到半路,夏小迟突然停下来,回头望了望。田野还是那片田野,村庄还是那个村庄,但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你们说,”他问,“他们真的见面了吗?”
林朝夕想了想:“不知道。但我宁愿相信见面了。”
阿洛在本子上写:见了。我看见的。
夏小迟想起阿洛画的那幅画,两个模糊的影子手牵着手。
“你真的能看见?”
阿洛点点头,又写:有时候能。特别是那些……不在了的人。
夏小迟看着阿洛,突然觉得这个不会说话的女孩,身上有好多好多他不知道的秘密。
回到镇上,已经快中午了。外婆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们回来,招招手。
“过来,有东西给你们看。”
三个人跟着外婆进屋。外婆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十本笔记本。
“这些,是你太爷爷和我的。”外婆说,“四十三个,二十九个,一共七十二个秘密。”
夏小迟拿起一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故事——哪年哪月哪日,谁过河,说了什么话,遇见了什么事。有些是欢喜的,有些是悲伤的,有些平平淡淡,但都被记了下来。
“这些……都是收集的秘密?”林朝夕眼睛发光。
外婆点点头:“有些是听来的,有些是亲眼见的。你太爷爷说,这世上没有没用的事,没有没用的人,只要你肯听,到处都是故事。”
她看着夏小迟:“青鸟跟你说了吧?九十九个秘密,还差二十七个。”
夏小迟点点头。
“接下来,”外婆说,“该你自己去收了。记住,不是每个秘密都藏在老物件里,有些藏在人心里。你要用心听,用心看。”
她顿了顿,又说:“下一个,去老桂花树那儿。那棵树,等你们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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