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外婆家出来,三个人直奔老桂花树。
老桂花树在镇子东头,据说有三百年了。树干粗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出一大片阴凉。这个季节还没开花,但满树的绿叶在阳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
树下有一块大石头,被磨得光滑发亮,是村里人乘凉聊天的地方。
夏小迟绕着树转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树皮粗糙,长满青苔,有蚂蚁在上面爬。树枝间挂着一些红布条,是祈福的人系的。
“这棵树有什么秘密?”他问林朝夕。
林朝夕翻开笔记本:“传说很多。有人说这棵树有灵性,能保佑人平安;有人说每年月圆之夜,树下会出现一个穿红衣服的女孩;还有人说……”
她翻到一页:“说有一对新人曾在树下许愿,后来新郎去赶考,一去不回,新娘就在树下等,等了一辈子,最后变成了一棵桂花树。”
夏小迟看看眼前这棵树,又想起老槐树下的白衣人影。
“又是等人?”他小声说。
阿洛坐在石头上,仰头看着树冠,好像在发呆。
夏小迟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你发现什么了?”
阿洛摇摇头,在本子上写:它不说话。
“不说话?”
阿洛写:石狮子会说话,老井会说话,但这棵树……什么声音都没有。
夏小迟闭上眼睛听了听。风吹过树叶,沙沙响。远处有鸟叫,有狗叫,有孩子的笑声。但确实,没有那种“故事”的声音。
“也许时候没到?”林朝夕说,“外婆不是让我们来吗,肯定有原因。”
阿洛又写:我想画画它。
她翻开速写本,开始画桂花树。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认真。先画树干,再画树枝,再画树叶。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夏小迟和林朝夕静静地看着,不敢打扰。
画着画着,阿洛的手突然停住了。
她盯着自己画的树干,眼睛慢慢睁大。
夏小迟凑过去看——阿洛画的那棵桂花树,树干上,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这是你画的?”他问。
阿洛摇摇头,又点点头,在本子上飞快地写:我没画这个人,它自己出来的。
林朝夕也凑过来看。那个人影很淡,像水渍一样,但能看出是一个女孩,穿着长长的裙子,头发盘起来,站在树下。
“是……是那个新娘?”林朝夕小声说。
阿洛继续画。她画完树,开始画周围的景物——石头,小路,远处的房子。每一笔落下,画面上都会出现一些她没有画的东西:石头旁多了一只小猫,小路上多了几个行人,房子上多了炊烟。
她的画,活了。
不是那种“画的东西变成真的”,而是画本身在自动补充细节,把看不见的东西画出来。
夏小迟看得目瞪口呆。
阿洛自己也有点慌,手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她继续画,一直画到太阳西斜。
最后一笔画完,她合上本子,长出一口气。
林朝夕小心翼翼地问:“可以看看吗?”
阿洛点点头,把本子递给她。
林朝夕翻开那一页,倒吸一口凉气。
画面上,桂花树下站着一个红衣服的女孩,很漂亮,但有点透明。女孩的旁边,站着一个穿长衫的男孩,也是透明的。两个人面对面,好像在说话。
树的周围,多了很多很多的人——有老人,有小孩,有挑担子的货郎,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的清晰,有的模糊,但每个人都在动,在做自己的事。
“这是……这棵树见过的人?”林朝夕喃喃道。
阿洛点点头,又写:它不说话,但它都记得。
夏小迟看着那幅画,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棵树三百岁了,见过多少人啊。赶考的,嫁娶的,赶集的,逃荒的,高兴的,悲伤的……它都记得。
它不说不代表它忘了。
就像那个新娘,她在树下等了一辈子,最后变成树。但树替她记得,记得那个再也没回来的人。
“阿洛,”夏小迟说,“你能不能让那个红衣服的女孩更清楚一点?我想看看她长什么样。”
阿洛翻开本子,用铅笔在女孩的脸上轻轻描了几笔。
女孩的脸清晰了一些——很年轻,很漂亮,但眼睛里全是哀愁。她望着远方,望着路的尽头,好像在等什么人。
林朝夕突然指着画面的一角:“你们看,那儿有字。”
画面的角落里,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被人用手指写在树干上:
“三年了,你怎么还不回来?”
下面是另一行,字迹不一样,更老练一些:
“五十年了,我还在等。”
再下面,还有一行,很模糊:
“一百年……等不到了……”
夏小迟鼻子一酸。
“她在等,”他说,“等了一百年。”
阿洛在本子上写:她还在等。
三个人沉默了。
太阳慢慢落山,晚霞把桂花树染成了金色。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在叹息。
夏小迟走到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树皮温温的,像有体温。
“我们怎么帮她?”他问。
没人回答。
林朝夕想了想:“也许,找到那个新郎的下落?告诉他,有人在等他?”
“可是都一百多年了,怎么找?”
阿洛在旁边画了一个人,背着一个包袱,走在一条长长的路上。她在人旁边写了两个字:赶考。
“赶考……”林朝夕若有所思,“我爸说过,古代赶考的人都要去省城,走水路。这条河就是去省城的路。”
夏小迟眼睛一亮:“你是说,那个新郎也是坐船走的?”
“有可能。”林朝夕说,“也许这条河知道他的下落。”
三个人对视一眼,同时望向河水。
河水静静地流着,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它见过多少人,知道多少事,谁也说不清。
夏小迟掏出那枚铜钱,握在手心里。铜钱温温的,像在给他鼓励。
“明天,”他说,“我们去河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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