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夏小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着那棵桂花树，想着那个等了一百年的新娘，想着阿洛画里那些模模糊糊的人影。
窗外传来扑棱棱的声音。他爬起来，拉开窗帘——青爷站在窗台上。
“睡不着？”青爷问。
夏小迟点点头：“青爷，那个新娘，真的等了一百年吗？”
青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一百二十三年。”
夏小迟心里一紧。
“她叫阿秀，是镇上卖豆腐的女儿。十八岁那年，她爹把她许给了一个赶考的书生。书生姓周，家里穷，但人很好。他们在桂花树下定亲，说好等书生考完回来就成亲。”
青爷顿了顿，继续说：“书生走了，坐的船就是你太爷爷划的。你太爷爷送他上的船，还祝他金榜题名。”
“后来呢？”
“后来，书生没回来。他考上了，留在省城当了官。娶了官家小姐，再也没回来过。”
夏小迟愣住了：“他……他变心了？”
青爷叹了口气：“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他写信回来退亲，信被人扣下了，没送到阿秀手里。阿秀就等，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眼睛瞎了，还在等。死的时候，她让人把她埋在桂花树下，说这样就能一直等下去。”
夏小迟说不出话来。
“那个书生呢？”他问。
“他后来也死了，死在省城。死之前让人把他的一缕头发送回老家，埋在桂花树下。他说，他对不起阿秀。”
青爷看着夏小迟：“他们的故事，是桂花树告诉我的。桂花树什么都记得。”
夏小迟沉默了好久，然后问：“那我们能做什么？”
青爷歪了歪脑袋：“你已经做了。阿洛画出了他们，让他们见了面。一百多年了，他们第一次同时出现在一幅画里。”
夏小迟想起阿洛画的那幅画，红衣服的女孩和长衫的男孩面对面站着。
“他们会在一起吗？”
青爷没有回答，只是说：“有些事，不在一个世界了，也能在一起。”
说完，它拍拍翅膀，飞走了。
夏小迟望着窗外的月亮，很久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夏小迟下楼吃早饭，发现外婆坐在桂花树下，望着河水发呆。
他端着粥走过去，在外婆旁边坐下。
“外婆，你在想什么？”
外婆转过头，笑了笑：“想你太爷爷。”
夏小迟心里一动。他想起青爷说的，太爷爷是第一个守护者，收了四十三个秘密。
“外婆，太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外婆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开口：“他是个怪人。”
“怪人？”
“嗯。”外婆看着河水，“他不爱说话，就喜欢坐在河边，一坐就是一整天。人家问他看什么，他说‘听故事’。问他听谁的故事，他说‘听河水的’。”
夏小迟想起外婆自己也是这样，突然明白了什么。
“后来呢？”
“后来，他开始记东西。拿个小本本，记啊记，记了一辈子。”外婆顿了顿，“他走的那天，还坐在河边，说‘河还没讲完呢’。然后就靠在树上，睡着了。”
夏小迟鼻子有点酸。
“外婆，你也是守护者，你收了二十九个秘密。最难收的是哪个？”
外婆想了想：“最难收的，是人心里那些不愿意说的秘密。”
“不愿意说的？”
“嗯。”外婆看着他，“有些事，人自己都不愿意想起。你问他们，他们不肯说。你得等，等到他们愿意开口的时候。”
夏小迟想起阿秀的故事，那个等了一百多年的新娘。
“可是，如果他们一直不愿意说呢？”
外婆笑了：“那就一直等。有些秘密，等了一辈子才等来愿意听的人。”
她看着夏小迟：“你太爷爷说过，守护者不是去翻别人的秘密，是替那些秘密找个家。你愿意听，它们就愿意来。”
夏小迟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粥碗。粥已经不烫了，温温的。
“外婆，”他突然问，“你怎么知道我是下一个守护者？”
外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青鸟告诉我的。”
“青爷？”
“它叫青爷？”外婆笑了，“我叫它老青。它跟了你太爷爷一辈子，又跟了我一辈子。它说，你行。”
夏小迟想起第一次见青爷那天，它站在木桩上盯着自己看。
“它怎么知道我行？”
外婆看着他的眼睛：“因为它看见你愿意听。”
夏小迟愣住了。
愿意听？
他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想听，觉得这里无聊透顶。可是现在，他听石狮子讲故事，听老井哭泣，听桂花树叹息。他愿意听了。
“下一个秘密，”外婆说，“在断桥那儿。你们去找吧。”
“断桥？”
“嗯，镇东头那座断了的桥。”外婆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那座桥，也有自己的故事。”
夏小迟点点头，端着碗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外婆，你收了二十九个秘密，最喜欢哪个？”
外婆想了想，笑了：“最喜欢你太爷爷那个。”
“太爷爷也有秘密？”
“有啊。”外婆看着河水，眼神变得温柔，“他第一次见我那天，在河边摔了一跤，掉进水里。我把他拉上来，他说‘谢谢’。后来他告诉我，那天他是故意的。”
夏小迟愣住，然后忍不住笑了。
原来太爷爷也会追外婆。
他突然觉得，那些秘密不只是故事，也是生活。它们不是死的，是活的，是会让人笑、让人哭的。
他端着碗跑进屋，把粥喝完，然后跑去找林朝夕和阿洛。
今天，要去断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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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至第十二章完，全文约6100字）# 星光渡口：九十九个秘密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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