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太阳把河水晒得暖暖的。
阿洛换了干衣服,又喝了外婆煮的姜汤,脸色好多了。三个人再次来到断桥边,这回带了一个捞网——外婆给的,说是以前捞鱼用的。
“这次我下去。”夏小迟说。
阿洛摇头,在本子上写:你知道那个洞在哪儿吗?你知道怎么避开那些石头吗?
夏小迟语塞。
林朝夕说:“还是阿洛下去吧,她熟悉。我们拉着绳子,有事就拉。”
阿洛点点头,把绳子系好,又潜了下去。
这回下去的时间更长。夏小迟盯着水面,数着秒数。三十秒,四十秒,五十秒……
绳子突然动了一下——两下。
夏小迟赶紧拉绳子,林朝夕也过来帮忙。阿洛浮出水面,手里抱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比上次那个大得多。
三个人七手八脚把阿洛拉上岸,把盒子放在地上。
盒子锈得很厉害,锁已经烂掉了。夏小迟轻轻一掀,盖子就开了。
里面是一些发黄的纸,还有一块红布包着的东西。
林朝夕小心翼翼地打开红布——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男女,穿着旧式的衣服,站在一起。女的有点羞涩,男的憨憨地笑着。
“就是她!”夏小迟指着照片上的女人,“跟阿洛画的一模一样!”
林朝夕打开信,轻声念起来:
“秀芬吾妻:见字如面。我到工地了,活很累,但钱多。等攒够了钱,就回去接你。你等我,一定要等我。夫,建国。一九五八年三月十五日。”
信很短,只有这几行。
信封里还有别的东西——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一张车票,还有一张小纸条。
小纸条上的字迹不一样,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最后的力气写的:
“建国,我等了你三年。他们说你不要我了,我不信。我天天在桥上等你。今天发大水,桥要塌了。我怕你回来找不到我,就坐在桥上等。如果你回来,去桥底下找我。我把你的信和照片放在盒子里,埋在桥墩下面。这样,你就知道我来过。秀芬。”
夏小迟念完,眼眶湿了。
她不是跳河自尽。
她是在等。
等洪水来了,桥要塌了,她还在等。她怕丈夫回来找不到她,就把东西埋在桥墩下,然后坐在桥上等。
然后桥塌了。
林朝夕轻轻说:“她不是自杀,是……是意外。”
阿洛在旁边画——画一个女人,坐在桥上,洪水越来越大,桥开始摇晃,但她没有跑,只是紧紧攥着那枚戒指,望着河对岸。
夏小迟看着那幅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的丈夫呢?”他问,“后来回来了吗?”
林朝夕摇摇头:“不知道。也许回来了,但桥没了,人也没了。他可能找过,但没找到。”
夏小迟看着那个锈迹斑斑的盒子,看着那些发黄的信,突然想起外婆说的话:最难收的秘密,是人心里那些不愿意说的。
这个女人,等了三年,最后等来的是一场洪水。
她的丈夫呢?他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等她?是不是也等了一辈子?
阿洛在纸上写:我们得找到他。
“怎么找?”林朝夕说,“六十年了,可能早就不在了。”
阿洛又写:但他们的故事,得有人知道。
夏小迟点点头。他站起来,看着那座断桥,看着桥下静静流淌的河水。
“我们去找。”他说,“先问问镇上老人,有没有人记得一个叫建国的人。”
三个人把东西收好,小心翼翼地带回外婆家。
晚上,夏小迟把那枚戒指洗干净。戒指上的小花清晰了一些,是一朵梅花。
他想起外婆说过,梅花是冬天的花,代表等待。
那个女人,等过了三个冬天,没等到第四年。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传来扑棱棱的声音——青爷来了。
“又睡不着?”青爷问。
夏小迟点点头:“青爷,你知道那个女人的故事吗?”
青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知道。她叫秀芬,是镇上裁缝的女儿。建国是外乡人,来镇上修桥的。两个人好上了,结了婚。后来建国说出去打工挣钱,就再也没回来。”
“他回来了吗?”
青爷摇摇头:“他死在工地上了。第二年,工地出事,他被砸死了。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秀芬的照片。”
夏小迟愣住了。
“他不知道秀芬在等他?”
“不知道。”青爷说,“他托人带信回来,信丢了。他托人带钱回来,钱被吞了。秀芬等了他三年,什么也没等到。”
夏小迟说不出话来。
“他们的故事,”青爷说,“桥记得,水记得。现在,你们也记得了。”
夏小迟看着手里的戒指,轻轻说:“我会帮他们告诉别人。”
青爷点点头,飞走了。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夏小迟望着月亮,心想: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在等?等一封信,等一个人,等一个回不来的梦?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会替那些等不到的人,记住他们的故事。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