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三天。第三天晚上,雷终于来了。
夏小迟是被一声炸雷惊醒的。他从床上弹起来,窗外一道闪电劈下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雪白。雨哗啦啦砸在瓦片上,声音大得像有人在屋顶倒豆子。
他抓起衣服就往外跑。外婆房间的门开着,人不在。他顾不上多想,推开门冲进雨里。
林朝夕和阿洛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三个人都淋成了落汤鸡,林朝夕的眼镜片上全是水,她干脆摘了揣兜里。阿洛的头发贴在脸上,但眼睛亮得吓人。
“走!”夏小迟喊。
雨太大了,说话基本靠吼。三个人手拉着手,跌跌撞撞往河边跑。路上全是水,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脖子。夏小迟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顾不上看,爬起来继续跑。
到河边的时候,他们全傻眼了。
河水暴涨,比白天高出了一大截。平时踩的那块大石头已经被淹了一半,水流急得吓人,哗哗的声音盖过了雷声。河面上雾气腾腾的,闪电劈下来的时候能看见水面上漂着树枝和杂草。
“靠太近了吧?”林朝夕吼着问。
夏小迟盯着河面,没回答。他攥着口袋里的铜钱,手心全是汗。
又是一道闪电。夏小迟脚下一滑——河边的泥地被雨水泡软了,根本站不稳。他整个人往后仰,手在空中乱抓,什么都没抓住。
就在他要滑进河里的那一刻,一只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胳膊。
阿洛。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蹲下来,一只手抓着岸边的树根,一只手拽着他。她瘦得像根柴火棍,但那只手跟铁钳子似的,夏小迟愣是没滑下去。
林朝夕也扑过来抓住他另一只胳膊。两个人一起使劲,把他拖了上来。
三个人瘫在泥地里,大口喘气。
夏小迟低头看——他的脚离河面就差半米。要是掉下去,这种水流速度,神仙都救不回来。
“谢谢。”他声音发颤。
阿洛摇摇头,指了指河面。
又一道闪电。
这次他们看清了——河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影子。
那东西浮在水面上,比一条小船还长,通体泛着暗金色的光。鳞片在闪电下一闪一闪的,像一面面小镜子。它一动不动,就那么浮着,嘴巴一张一合。
“老鲤鱼……”林朝夕喃喃道。
夏小迟摸出铜钱,举起来。
那鱼动了。它缓缓转了个方向,头对着他们。两只眼睛比铜钱还大,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
突然,一道闪电劈在不远处——可能就几十米远——那声音大得能把人震聋。三个人本能地抱在一起,夏小迟感觉自己的耳朵像被人用针扎了一下,嗡嗡响了好久。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阿洛在发抖。
不是冷的,是——她在听什么。
她的眼睛盯着那条鱼,嘴巴微微张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阿洛?”夏小迟喊。
她没反应。
林朝夕也发现了不对劲,摇了摇阿洛的肩膀。阿洛还是没反应,就那么直直地盯着河面,眼泪止不住地流。
夏小迟突然明白了——那条鱼在说话。只有阿洛能听见。
阿洛哭了大概五六分钟。雨水浇在她身上,她浑然不觉。她慢慢举起手,在空中比划着什么——像是在画什么东西,又像是在跟那条鱼交流。
然后她把手放下来,对着河面深深鞠了一躬。
老鲤鱼摆了摆尾巴,水面上荡开一圈巨大的涟漪。它缓缓下沉,金色的光越来越暗,最后消失在黑暗的水底。
雨还在下,但雷声远了。
三个人的衣服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直哆嗦。夏小迟扶着阿洛站起来,她腿软得站不稳,整个人靠在他身上。
“回家。”夏小迟说。
往回走的路上谁也没说话。阿洛一直在哭,无声地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林朝夕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反正已经湿透了,多一件少一件没区别。
到家的时候,外婆站在门口等着。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把三个人推进屋,给他们换上干衣服,灌了姜汤。
夏小迟坐在灶台前,火烤得脸发烫。他看看阿洛——她不哭了,但眼睛红红的,盯着灶膛里的火发呆。
“阿洛,”他轻声问,“那条鱼说了什么?”
阿洛看了他一眼,拿起铅笔,在本子上写了一个字。
就一个字。
“水。”
夏小迟等着她继续写,但她把本子合上了。
“就一个字?”
阿洛摇摇头,又打开本子,写了一句:太多了,画不出来。
夏小迟想起太爷爷笔记本上那句话——“未及问,雷止,鱼沉”。太爷爷等了那条鱼一辈子,没等到它开口。
现在鱼开口了,但只对阿洛说。
“能画出来吗?”他问,“像以前那样,把故事画出来?”
阿洛想了想,点点头。
她翻开新的一页,拿起铅笔,开始画。画得很慢,一笔一画都很重。
夏小迟和林朝夕不敢打扰,就坐在旁边看着。
第一笔是一条河。
第二笔是河岸上站着一个人。
第三笔是水,从河面上升起来,越来越高。
阿洛画到一半,手停住了。她把铅笔放下,又哭了起来。
这次是出声的——不是说话,是呜咽。低低的,闷闷的,像小动物受伤时发出的声音。
夏小迟从来没听过阿洛发出任何声音。她一直都是安静的,像一幅画。
现在她哭了。
他笨拙地伸出手,拍了拍阿洛的肩膀。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样拍着。
林朝夕也伸出手,握住阿洛的手。
三个人坐在灶台前,火噼里啪啦地烧着,窗外雨渐渐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