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阿洛坐在院子里画画,石桌上摊着好几页纸。她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没睡好。
林朝夕也来了,端着一碗粥,边喝边看阿洛画画。
“画完了?”夏小迟走过去。
阿洛点点头,把画按顺序排好。
第一幅:一条河,河边的房子冒着炊烟。一个扎着辫子的女孩站在河岸上,手里拿着桨。
第二幅:天黑了,雨大得看不清东西。河水漫上来,那个女孩撑着一艘小船,在洪水里划。
第三幅:船上坐满了人——老人、小孩、抱婴儿的妇女。女孩在暴雨里划船,雨水打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使劲往前推桨。
第四幅:船靠岸了,人下去了。女孩又划回去。岸上还有人,水里也有人抱着木头漂着。她一个一个捞,一个一个救。
第五幅:水越来越大,女孩的船翻了。她抓住船帮,想翻过来,但一个大浪打过来,把她卷走了。
第六幅:水退了。河岸上站着一群人,望着河面。一个老人在哭,手里拿着一块木板,上面刻着什么。
第七幅:河面上泛着金色的光,一条鱼浮上来,吐了一个泡泡。
阿洛画完了,把笔放下。
“她叫什么?”夏小迟问。
阿洛在纸上写:阿月。
“阿月……”夏小迟念了一遍,“谁告诉你的?”
阿洛写:老鲤鱼。它说它那时候还小,躲在石头缝里,看见阿月救了好多人。它一直记得她的名字。但岸上的人,好像不知道她叫什么。
夏小迟想起太爷爷的笔记本,转身跑进屋翻出铁皮盒子,一本一本地翻。
翻到第三本的时候,他找到了。
“光绪二十七年,六月,大雨水。河水暴涨,淹没田舍。有女子驾舟救人,往返数次,救十余人。力竭,舟覆,溺亡。乡人感其德,欲立碑,然不知其姓名,仅刻‘义女’二字。后碑毁于兵乱,不复存焉。”
他念完,三个人都沉默了。
“义女。”林朝夕重复了一遍,“救了十几个人,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阿洛在纸上写:老鲤鱼说她叫阿月。她听见她爹娘这么喊的。
“她爹娘呢?”
阿洛摇头,写:阿月的爹娘也在那场水里没了。她是撑着自家的船救人的。救完别人,自己没上来。
夏小迟握着那页笔记本,手指都在发抖。
“外婆呢?”他问。
林朝夕说:“在屋里。”
夏小迟跑进屋,外婆正坐在窗边择菜。
“外婆,老槐树底下是不是有块碑?”
外婆的手停了。“你知道了?”
夏小迟点头:“阿月的事。太爷爷笔记本上记了,说碑毁了。但你说碎片在老槐树下。”
外婆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把铲子。
“走吧。”
三个人跟着外婆走到老槐树下。外婆在树根旁边画了个圈:“挖。”
夏小迟接过铲子,使劲挖。泥巴很硬,里面全是树根。挖了大概半米深,铲子碰到了什么硬东西。
他蹲下来用手扒。是一块碎石头,巴掌大小,青灰色的,上面有刻字。
他把泥巴擦掉,看见半个字——“女”。
又挖。又一块碎片,大一点,上面刻着——“光绪”。
一块接一块,总共挖出来七八块碎片。最大的也就两个巴掌大。
三个人把碎片拼在石桌上,像拼拼图。拼了半天,拼出一个大概的形状——是一块长方形的碑,不大,也就半米高。
上面的字不全了,但能认出几个:
“……女……光绪……水……救人……十余……没……立……”
中间有一块碎片,上面刻着两个字。
一个是“阿”,一个是“月”。
夏小迟看着那两个字,眼眶热了。
“她叫阿月。”他说,“不是‘义女’,是阿月。”
林朝夕蹲下来,用手指描着那两个字的笔画。刻得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一百多年了,字都快磨平了。
“刻碑的人知道她的名字。”林朝夕说,“但太爷爷记的时候说‘不知其姓名’。为什么?”
外婆在旁边轻声说:“因为知道她名字的人,后来也没了。那场水死了太多人,活下来的,有些也记不清了。”
夏小迟看着那些碎片,突然说:“我们重新给她立一块碑吧。”
林朝夕和阿洛同时点头。
三个孩子跑去找了块木板,林朝夕用毛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阿月之墓
救人十余,无名亦有名
夏小迟觉得不够,又加了一行:
河记得你
阿洛在下面画了一幅画——一个女孩撑着船,在洪水里救人。画得很小,但很仔细。
他们把木牌插在老槐树下,用石头压住。
夏小迟站直了,对着河面鞠了一躬。
“阿月,我们知道了。你的名字,我们记住了。”
风吹过来,河水哗哗响。一只白鹭从河面上飞过,翅膀扇得很慢。
林朝夕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上郑重地写下一行字:
“第五个秘密:阿月,光绪二十七年洪水救人牺牲。第一个摆渡人。河记得她。”
她写完,看了好久,又在下面加了一句:“不,应该是——第五个秘密。”
夏小迟凑过来看:“怎么是第五个?我们不是找了四个吗?”
“李大有算一个,陈有根姐弟算一个,阿秀算一个,秀芬算一个。”林朝夕掰着手指,“阿月是第五个。”
夏小迟想了想,好像是五个。加上太爷爷和外婆的七十二个,一共七十七个。还剩二十二个。
他站在老槐树下,望着河水。阳光照在水面上,亮闪闪的。
阿洛在纸上写:不是河神,是变成了河。老鲤鱼说,她沉下去的地方,水特别清,鱼特别多。她的魂在河里,守着这条河。
“就像我太爷爷那样?”夏小迟想起月圆之夜那条自己划动的渡船。
阿洛想了想,写:不一样。太爷爷是回来了,阿月是没走。
夏小迟不太明白,但好像又有点明白。
有些人走了,还会回来看看。有些人走了,就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水,变成了风,变成了河面上那层金光。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钱。
“走吧,”他说,“回去吃饭。饿了。”
三个人往回走。走了几步,夏小迟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照在那块木牌上。“河记得你”四个字,在光里一闪一闪的。
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外婆已经摆好了午饭。
青爷站在树枝上,歪着脑袋看他们。
“下一个,”它说,“去老磨坊。”
夏小迟咬了一口馒头:“老磨坊有什么?”
青爷没回答:“去了就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