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磨坊在镇子北边,沿着河堤走二十分钟就到。三个人下午去的,太阳还挺大,但一走近那地方,就觉得凉飕飕的。
磨坊早就不用了。外墙塌了一半,屋顶的瓦片掉了大半,露出几根黑乎乎的房梁。门口长满了草,齐腰高,里面那台大石磨还在,但磨盘上全是青苔。
夏小迟推开半掩的木门,门轴吱呀一声。他往里走了两步,脚下踩到什么软乎乎的东西——低头一看,是只死老鼠,干巴了。
他赶紧把脚缩回来。
阿洛跟在后面,一进门就停住了。她皱着眉,歪着头,好像在听什么。
“怎么了?”夏小迟问。
阿洛没回答,往里走了几步,又停住。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然后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
安静下来之后,夏小迟才感觉到——这磨坊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声音,是一种压迫感,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闷得慌。
阿洛突然捂住耳朵,脸色发白。
“有哭声。”她在本子上写,手在抖。
夏小迟愣了:“哭声?我怎么听不见?”
阿洛写:不是用耳朵听的。是在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林朝夕紧张地抓住夏小迟的袖子:“我们……要不要先出去?”
夏小迟犹豫了一下,摇摇头:“来都来了。”
他往里走,绕过那台大石磨,看见后面有一扇小门。门半开着,里面黑咕隆咚的。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门后面是一间小屋子,大概十来平米。屋里什么都没有,就靠墙放着一张破桌子,桌子上有个箱子,木头的,上面落满了灰。
“找到了?”林朝夕凑过来。
夏小迟没急着开箱子,先用手电筒照了照四周。地上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破鞋子、烂衣服、几个空瓶子。墙角还有个铺盖卷,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
“有人住过?”他自言自语。
阿洛蹲下来,用手指拨了拨那堆烂衣服。衣服底下压着一样东西——一个搪瓷缸子,上面印着“劳动最光荣”,字都快磨没了。
她拿起缸子看了看,又放下,指了指地面。
夏小迟用手电筒照过去——地上有一块木板,比旁边的地面矮一点,边缘有条缝。
他蹲下来抠了抠,木板动了。他使劲掀开,底下是一个黑洞洞的洞口,有台阶往下。
“地窖?”林朝夕声音发颤。
夏小迟把手电筒往里面照了照。台阶是土砌的,往下大概两三米,能看到一个不大的空间。
“我下去看看。”
他踩着台阶往下走,土台阶有点松,踩上去沙沙掉渣。到了底,他举起手电筒一看——地窖不大,也就几平米。靠墙放着一个木头箱子,比上面那个大得多。
他把箱子拖出来,沉甸甸的。盖子没锁,一掀就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东西——几件叠好的衣服,一个铁盒子,一个布包,还有两本笔记本。
夏小迟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布包里是几块银元,铁盒子里是一些票据和粮票,衣服叠得很整齐,但已经发霉了。
他翻开那两本笔记本。封面不一样,一本是蓝色的,一本是红色的,都很旧了。
蓝色那本第一页写着:大毛的日记。1987年3月。
红色那本第一页写着:二毛的日记。1987年5月。
“大毛?二毛?”夏小迟念叨着,翻了几页。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看不懂,但能看出大概意思。
他冲着上面喊:“下来吧,有好东西。”
林朝夕和阿洛也下来了。地窖里挤三个人有点紧,但还能转身。
林朝夕接过那两本日记,翻了翻,手开始发抖。
“怎么了?”夏小迟问。
“你看这个。”她把蓝色那本翻到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段话。
夏小迟凑过去看——
“今天二毛又发烧了。我带他去卫生所,医生说要多休息,多吃好的。可是家里没钱了,米缸也空了。我去磨坊求赵叔让我多干两个时辰,赵叔答应了。累是累点,但二毛有药吃了。”
他又翻了几页。
“二毛说想上学。可是学费要十五块,我一个月的工钱才八块。我跟二毛说再等等,等哥攒够了钱就送你去。二毛没说话,就看着我笑。”
“今天下雨,磨坊没开工。我去河边钓鱼,钓了一条大的,够我们吃两天了。二毛说想吃鱼汤,我给他炖了。他喝了两碗,说哥你手艺越来越好了。”
夏小迟翻到后面,字越来越潦草。
“二毛的咳嗽越来越厉害了。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我抱着他,他说哥你别担心,我没事。”
“赵叔借了我五块钱,我给二毛买了药。药房的李师傅说这个药管用,但得吃一个疗程。一个疗程要三十块。我去哪儿弄三十块?”
“二毛今天咳血了。我吓坏了,背着他去卫生院。大夫说要去县医院,要住院。我问多少钱,大夫说先交一百。一百块。我一年的工钱都不够。”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写得很重,纸都戳破了:
“二毛,哥没用。”
夏小迟翻到红色那本,二毛的日记。
“哥今天又加班了,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他给我带了半个馒头,说他吃过了。我知道他没吃,他的那份给我了。哥,等我好了,我给你买好多好多馒头。”
“哥说送我去上学,我说不去。其实我想去,但学费太贵了。哥一个月才挣八块,我不想让他那么累。”
“今天又咳血了。哥哭了,我假装没看见。哥,你别哭,你一哭我就难受。”
“哥,我不想死。我还没上过学,还没挣过钱,还没给你买馒头。哥,你等我,等我好了,我养你。”
最后一页只有几个字,写得很轻,像没力气了:
“哥,对不起。”
夏小迟合上本子,手也在抖。
林朝夕在旁边抹眼泪,阿洛已经哭得不行了,蹲在墙角,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们……后来呢?”夏小迟问,声音哑得厉害。
林朝夕翻了翻箱子,从最底下翻出一张照片。照片已经发黄了,但还能看清——两个男孩站在一起,大的十来岁,小的七八岁,都穿着旧衣服。大毛搂着二毛的肩膀,二毛歪着头靠在哥哥身上。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大毛和二毛,1988年春天。
夏小迟看着那张照片,又看了看箱子里的东西——衣服、银元、粮票、票据、日记。这些东西被整整齐齐地收着,像是有人特意保存下来的。
“大毛呢?他还活着吗?”
没人回答。
阿洛在纸上写:哭声是一个人的。一直在哭。很伤心。一直在说对不起。
夏小迟想起大毛日记里最后一句话——“二毛,哥没用。”
他又想起二毛日记里最后一句话——“哥,对不起。”
两兄弟,都在说对不起。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们得找到大毛。”他说,“如果他还活着,这些东西应该还给他。”
林朝夕点点头:“箱子里有地址,大毛的日记里写着——磨坊后面的村子,大柳树下。”
“那就去。”夏小迟把箱子盖上,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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