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从地窖里爬出来,没急着走。夏小迟把箱子放在磨坊门口的石台上,阳光照下来,箱子上那层灰看得更清楚了——厚厚一层,不知道积了多少年。
“先看看日记里到底写了什么。”他说,“万一找到大毛,咱们得把东西还给他,还得知道前因后果。”
林朝夕已经翻开蓝色那本了。
大毛的日记,1987年3月。
第一页只有一句话,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会写字:“今天二毛出生了,娘没了。爹哭了一夜。我要照顾弟弟。”
夏小迟凑过去看,心里一紧。十岁的孩子,刚没了娘,多了个弟弟。他自己今年十一岁,要是让他照顾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他连尿布都不会换。
又翻了几页。大毛不是天天记,有时候隔好几天,有时候隔一两个月。但每一页都跟二毛有关。
“1987年夏天。二毛会笑了。他一笑我就高兴。爹天天喝酒,不管我们。我给二毛换尿布,不会换,弄得满手都是。隔壁王婶教我的。”
“1987年冬天。冷。二毛发烧了,我抱着他去卫生所。大夫说是肺炎,要打针。钱不够,我求大夫先打,我去借。大夫人好,说行。我跪下来给他磕头。”
林朝夕念到这儿,声音有点哑。
夏小迟想起自己小时候发烧,他妈急得不行,半夜开车送他去急诊。他从来没想过,有人发烧了还得自己抱着弟弟走夜路。
翻到1988年。
“爹走了。说是去城里打工,再也没回来。王婶说不会回来了,让我自己把二毛带大。我带就我带。”
“今天去磨坊找活干。赵叔说我还小,不要。我说我能干,我不要工钱,给口饭吃就行。赵叔看我半天,说行吧。”
夏小迟心里堵得慌。十岁,比他现在的年纪还小,已经在想怎么养弟弟了。
红色那本,二毛的日记,1989年开始的。字比大毛的好看,但有些笔画是反的,应该是刚学会写字不久。
“今天哥哥教我认字。他说认字才能有出息。我学了一个‘人’字,一个‘大’字。哥哥说‘大’就是大的意思。我说哥哥就是大,哥哥笑了。”
“哥哥今天回来晚了,手上有个口子,流血了。他说不小心划的。我知道不是,磨坊里哪有东西能划那么深的口子。哥,你别骗我。”
“今天我考试得了第一名。老师说我有出息。我回家告诉哥哥,哥哥抱着我转圈,说我弟最棒了。哥,等我长大了,我养你。”
夏小迟翻到1992年,二毛八岁那年的日记。
“哥哥今天发工钱了,给我买了一支新铅笔。我说不用,旧的还能用。他说旧的留着,新的用。哥,你自己都舍不得花一分钱,全给我花了。”
“今天下雨,哥哥没去磨坊。他教我写毛笔字。他的手好粗,全是茧子,但握笔的时候特别稳。他说他小时候也想上学,但没钱。哥,等我挣钱了,你也去上学。”
林朝夕念到这儿,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纸上。她赶紧拿袖子擦,怕把字洇花了。
“对不起对不起。”她小声说。
阿洛递给她一张纸巾——她随身带的,好像知道会哭似的。
翻到1995年。
大毛的日记:“二毛考上了县里的中学,全镇就他一个。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学费要一百二,我攒了八十,还差四十。我去找赵叔借,赵叔说不用还,当给二毛的贺礼。赵叔好人。”
二毛的日记:“去县里上学,要住校。我不想去,不想离开哥哥。哥哥说傻话,去县里才能考大学。我说我不考大学,我就在家陪你。哥哥打了我一巴掌,打完自己哭了。他说你要是不去,我就不认你这个弟弟。我去了。”
“县里的饭不好吃,没有哥哥做的好吃。我想家,想哥哥。晚上睡不着,就看着月亮想,哥哥也在看月亮吗?”
夏小迟鼻子酸得厉害。他想起自己嫌外婆做的饭不好吃,偷偷倒过好几次。人家想吃都吃不到。
翻到1996年。
二毛的日记:“期中考试我考了全校第三。老师说我保持下去能考重点高中。我给哥哥写信,他不会回信,但他让王婶给我捎了一句话:好好学,别想家。”
“放假回家,哥哥来接我。他瘦了,头发也长了。我说哥你去剪个头,他说省钱。我说我省点花,你别省了。他说你省什么省,好好吃饭。”
大毛的日记:“二毛又长高了,快到我肩膀了。他给我带了县里的点心,说是用自己省下来的钱买的。我舍不得吃,放在柜子里,想他的时候看一眼。”
夏小迟翻到1997年。
这一页纸皱了,像是被水泡过。
大毛的日记:“今天在磨坊搬石头,腰闪了。疼得直不起来。赵叔让我歇着,我说没事,撑到下班。回家躺床上动不了。二毛要知道了又该担心了。不能让他知道。”
后面几页撕掉了,只剩一个角。能看见几个字:“去医院”“花钱”“算了”。
夏小迟把那个角翻过来看,字很小,像是偷偷写的:“不去医院了,扛一扛就过去了。钱要给二毛交学费。”
下一本是二毛的,1997年秋天。
“哥病了。王婶打电话到学校说的。我请假回家,看见哥躺在床上,脸色蜡黄。我说去医院,他说不去。我说你不去我就不回学校了。他瞪我,我瞪他。最后他去了。”
“大夫说是腰上的毛病,要开刀,要三千块。三千块。哥的工钱一个月才一百二。我说我不读书了,我去挣钱。哥从床上坐起来,一巴掌扇我脸上。他说你要是敢不读书,我现在就从窗户跳下去。”
“哥,你别这样。你让我怎么办?”
最后一页,二毛的字写得很重,有些地方纸都破了:
“我办了退学。哥,对不起。我知道你会生气,但我不能看着你死。读书以后还能读,哥只有一个。我去城里打工,挣钱给你看病。等我回来。”
日记到这里就断了。
夏小迟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他又翻了一遍,没了。
“二毛退学了?”他不敢相信,“他成绩那么好,全县第三啊。”
林朝夕翻开大毛的日记,后面也没了。两本日记停在同一个时间——1997年秋天。
“然后呢?”夏小迟说,“后来发生了什么?大毛的病好了吗?二毛去哪儿了?”
没人能回答。
阿洛在本子上画了一幅画——一个男孩背着包,站在路口回头望。身后是一条土路,路的尽头是一个村子,村子边上有一棵大柳树。
她指了指画上的柳树,又指了指箱子里那张照片背面的字:大柳树下。
“走,”夏小迟抱起箱子,“去找大柳树。”
三个人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夏小迟回头看了一眼磨坊。
夕阳照进来,那台大石磨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路,通向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他想起日记里那句话:哥,你等我,等我回来。
回来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