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搬回外婆家的时候,天快黑了。
三个人坐在桂花树下,继续翻日记。大毛的后半本字迹更潦草了,有些地方歪歪扭扭的,像是在发抖。
“1997年10月。二毛走了,去城里工地。走那天他给我磕了三个头,说哥我对不起你,没能考上大学。我说你考上了,是你自己不要的。他说哥你别说了,等我挣钱给你看病。他走的时候我没送,我怕哭。”
“1997年11月。二毛来信了,说工地管吃管住,一个月给一百五。他留五十,寄回来一百。信里还有一张十块钱,说让我买肉吃。我把钱夹在日记本里,舍不得花。”
林朝夕从日记本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已经发黄了。
“1997年12月。二毛又来信了,说工头夸他肯干,过年多发五十块奖金。他说过年不回来了,省路费,等攒够了钱再回。”
“1998年1月。二毛寄回来一百五,说工地忙,没时间写信。”
“1998年2月。没信。”
“1998年3月。还是没信。我去找王婶,王婶说可能忙。我给她念二毛以前的信,她听着听着哭了。”
“1998年4月。两个月没信了。我睡不着,腰疼得厉害,但比不上心里疼。”
“1998年5月。我去城里找了。坐了一天的车,到工地的时候天黑了。工头姓刘,看了我半天,说你是二毛的哥?我说是。他不说话了。我就知道坏了。”
“二毛从脚手架上掉下来了。三个月前的事。刘工头说那天下雨,架子滑,二毛没系安全带。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他手里攥着一封信,还没寄出去。”
林朝夕翻到下一页,一张折叠的信纸从日记本里掉出来。她小心翼翼地展开。
信是二毛写的,日期是1998年1月。
“哥:见信好。工地忙,好久没写信了。你别担心,我挺好的。工头说明年给我涨工钱,一个月能挣两百了。哥,你的腰好点没?别硬撑,该看大夫看大夫。我攒了八百块了,再攒攒就能回去给你治病了。哥,我想你。想你给我做的鱼汤,想你给我念的故事。哥,等我回去,咱们开个小店,不种地了,也不磨面了。就开个小吃店,你炒菜我端盘子。哥,你说好不好?二毛。”
信的最后一行字写得很小:“哥,我挺好的,真的。”
夏小迟把信放下,手在抖。
大毛的日记还有最后几页。
“1998年6月。我把二毛的骨灰带回来了。埋在磨坊后面,他小时候最喜欢去的地方。我在坟前坐了一夜,跟他说了好多话。”
“1998年7月。磨坊要拆了,赵叔干不动了。我说我来守。这磨坊二毛小时候天天来,他喜欢听磨盘转的声音。我不能让人拆了它。”
“1998年8月。今天二毛生日。他要是活着,该十六了。我给他煮了一碗面,放在坟前。面凉了,他没吃。”
“1999年1月。过年了。镇上放鞭炮,热闹。我一个人坐在磨坊里,听磨盘转。二毛,你说要开小吃店,你炒菜我端盘子。现在店没开成,你也没了。”
“1999年3月。王婶说让我去她家住,我不去。这磨坊是二毛的家,我得守着。他要是回来,找不着我怎么办?”
日记到这里断了。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写得很重:
“二毛,哥等你回来。”
夏小迟盯着那行字,喉咙发紧。页角有一块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血。
他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的背面,有几个字,写得特别轻:
“1999年5月。二毛,哥来了。”
三个人都愣住了。
“他……他也……”林朝夕没说完。
阿洛点头,在纸上写:大毛死在磨坊里。他等了一辈子。
“哭声是他的?”
阿洛写:是。他一直在等二毛回来。
夏小迟想起磨坊里那种闷得慌的感觉,想起阿洛一进门就捂住耳朵。那不是磨坊的声音,是大毛的哭声。等了二十多年,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所以磨坊一直没人拆?”林朝夕擦了擦眼睛。
“不是大毛守着磨坊,是他在等二毛。”夏小迟说,“磨坊是二毛的家,他怕二毛回来找不着。”
三个人沉默了很久。
阿洛翻开速写本,画了一幅画——两个男孩站在磨坊门口,大一点的搂着小一点的肩膀。磨盘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条路。
她画完,把本子递过来。
夏小迟盯着那幅画,轻声说:“把日记放回箱子里吧。那是他们的东西,不能带走。”
林朝夕愣了:“不还给大毛了?”
“大毛没有亲戚了。他只有二毛。这些东西放在磨坊里,就是放在他们家里。”
三个人抱着箱子回到磨坊,重新放进地窖里,盖好木板。夏小迟在磨坊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说了句:“大毛,二毛回来了。你们在一起了吧。”
风吹过来,磨坊的木门吱呀一声。
回去的路上,夏小迟一直没说话。
他想起日记里那些话——“哥,等我挣钱了给你买新衣裳。”“二毛,哥等你回来。”
他从没想过,有人会为另一个人守一辈子。守一座破磨坊,守一个回不来的人。
“下一个秘密呢?”他问青爷。
青爷站在他肩膀上:“明天,去找一个人。”
“谁?”
“镇上最老的老人。九十八岁了。她见过那条鱼,也见过阿月。她什么都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