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爷说镇上最老的老人住在裁缝铺里。九十八了,耳朵有点背,但脑子清楚得很。
裁缝铺在镇子中间那条街上,门面不大,夹在两家关门的小店中间。招牌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就剩一块木板挂在那儿。
夏小迟推门进去,一股樟木和旧布料的味道扑面而来。
铺子里很暗,靠墙摆着几排衣架,上面挂着各种衣服——有旗袍,有中山装,有几件看不出年代的褂子。墙上挂满了照片,黑白的、发黄的,有些照片里的人脸都模糊了。
靠窗的地方摆着一台老式缝纫机,旁边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很瘦,皮肤皱得像核桃皮,头发全白了,但眼睛很亮。他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缝什么东西,手指头很稳。
“周爷爷?”夏小迟试探着喊了一声。
老人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他们,又把头低下了。“不卖了。做不动了。”
“我们不买东西,”林朝夕凑过去,“我们想听您讲故事。”
老人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这回认真看了看三个孩子。
“谁让你们来的?”
夏小迟犹豫了一下:“青……一个朋友。”
老人哼了一声:“那只鸟多管闲事。”他把针线放下,“我有故事,但我不讲。”
“为什么?”林朝夕急了。
老人看着她:“讲了就没了。”
夏小迟没听明白。
老人指着墙上那些照片:“看见那些人了没有?每一个都有故事。我年轻的时候给他们做衣服,做一件衣服就知道一个人的故事。这些故事在我肚子里装了七十年了。不讲,它们就在。讲出来,就没了。”
夏小迟想了想:“不讲也会没。渡口要拆了。拆了,这些房子就没了。石桥、老井、桂花树、磨坊,全没了。您肚子里的故事,要是不讲出来,也就跟着没了。”
老人沉默了很久。
他转头看着窗外,窗外是那条河。
“你们,”他终于开口,“要是能帮我找到一样东西,我就讲。”
“什么东西?”三个人同时问。
老人慢慢站起来,走到缝纫机旁边,拉开一个小抽屉。抽屉里空空荡荡的。
“一把剪刀。跟了我五十年的剪刀。德国进口的,钢口好,从没钝过。三年前不见了。”
“怎么不见的?”林朝夕问。
老人摇头:“不知道。就放在这抽屉里,有一天打开就没了。我找遍了整个铺子,没找着。”
他坐回去,声音低了下来:“那把剪刀是我师父传给我的。我师父做了六十年裁缝,临死的时候说,‘这把剪刀给你,好好用’。我用了一辈子,给镇上的人做衣裳,从嫁衣到寿衣,都是用那把剪刀裁的料子。剪刀没了,我的手艺也就没了。”
夏小迟看着老人那双布满皱纹的手。
“我们帮您找。”他说。
老人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找着了,我什么都讲。”
从裁缝铺出来,三个人站在街上。
“一把剪刀,丢了三年,怎么找?”林朝夕挠头。
夏小迟想了想:“先问问周围的人。”
他们分头行动。林朝夕去问街坊邻居,夏小迟和阿洛去河边转转——老人说他经常去河边散步,也许剪刀掉在路上了。
问了半天,什么线索都没有。
“三年前的事了,”一个卖早点的阿姨说,“谁记得住啊。”
夏小迟蹲在河边,有点泄气。
阿洛在旁边画画。她画了一把剪刀,画得很仔细——长柄,尖头,刃口很薄,柄上刻着几个字母。字母下面是中文——“周记裁缝”。
她画完,举起本子。
“剪刀上刻了他的名字。”夏小迟说。
阿洛点头,又写:剪刀可能不在外面。
“那在哪儿?”
阿洛写:有人拿走了。
夏小迟愣了:“偷的?”
阿洛摇头,写:不是偷。是借。没还。
“你怎么知道?”
阿洛又画了一幅画——一只手,从抽屉里拿走一把剪刀。手很小,像是孩子的手。
夏小迟盯着那幅画。“你是说,有人借了没还?可能是小孩?”
阿洛点头。
两个人去找林朝夕。林朝夕在街上等着,一脸兴奋。
“有线索了!隔壁卖杂货的陈叔说,三年前有个小孩经常在裁缝铺门口玩,后来那家人搬走了。”
“搬去哪儿了?”
“县城。那家人姓刘,小孩叫刘小军,三年前大概七八岁。他爸叫刘大勇,在县城一家装修公司干活。”
夏小迟想了想:“先回去跟外婆说一声,明天去县城。”
“骑车要三个小时。”林朝夕说。
“那就骑。”
阿洛在旁边写了几个字:我跟你去。
三个人往回走。路过裁缝铺的时候,夏小迟往里看了一眼。老裁缝还坐在窗边,戴着老花镜,手指头在空气里比划着什么——像是在裁布。
夕阳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夏小迟想起他说的那句话:“讲了就没了。”
也许真的是这样。有些故事讲出来就散了,像烟一样,抓不住。
但如果不讲,连烟都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