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三个孩子没去县城。
不是不想去,是外婆说了一句话:“剪刀的事,先问问镇上老人。三年的事记不住,几十年前的事,他们记得清。”
夏小迟一想也对。刘小军那家人搬走了三年,不一定找得到。但老裁缝的剪刀丢了三年,也许根本就不是丢了——也许是被人拿走的,也许那个人还在镇上。
他们先从裁缝铺隔壁开始问。
卖杂货的陈叔想了想,说:“剪刀?老周的剪刀?那不是丢了吧?我记得他以前走到哪儿都带着,怎么舍得丢?”
“他说三年前不见的。”林朝夕说。
陈叔摇头:“三年前的事我记不清了。你们去问问王大爷,他跟老周是老伙计,俩人一块儿长大的。”
王大爷在河边钓鱼,今年八十一了。听他们说完,把鱼竿往地上一插。
“老周的剪刀啊……那剪刀是他师父给的,宝贝得很。以前有人借他都不借。丢了?不能吧。”
“真的丢了,找了三年没找着。”夏小迟说。
王大爷啧了一声:“那你们得问问他,是不是跟阿珍有关。”
“阿珍是谁?”
王大爷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老周年轻时候喜欢的人。镇上最俊的姑娘,老周给她做了好多衣裳。后来阿珍嫁到外村去了,老周就跟丢了魂似的。那把剪刀,他以前说是要给阿珍做一辈子衣裳的。”
夏小迟心里一动。
他们又去找陈阿婆。陈阿婆八十九了,上回秀芬的事就是她帮忙的。她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剥着毛豆,听他们说完,手停了。
“你们找那把剪刀?”
“您知道在哪儿?”
陈阿婆没直接回答,沉默了好一会儿。
“阿珍嫁人那天,我去送亲。老周站在村口,手里攥着那把剪刀。我们都以为他要闹事,结果他把剪刀塞给阿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夏小迟问。
陈阿婆看着远处的河水:“他说,‘以后衣服坏了,我还能给你做’。”
三个孩子都愣住了。
“阿珍接了吗?”林朝夕问。
“接了。”陈阿婆说,“阿珍接了剪刀,上了花轿,再也没回来。”
“那把剪刀就被阿珍带走了?”
陈阿婆点点头:“应该是。老周回来后跟我们说剪刀丢了,我们谁都没拆穿他。他这人要面子,你让他说剪刀是送给阿珍的,他说不出口。”
夏小迟站在那儿,脑子里乱糟糟的。剪刀不是丢了,是送了人。送了人又说丢了,说了三年。
“那阿珍现在在哪儿?”他问。
“李家村,嫁了个姓李的庄稼汉。听说那汉子对她不好,阿珍命苦。”陈阿婆叹了口气,“老周要是知道,心里更难受。”
从陈阿婆家出来,三个人坐在石桥上,谁也不说话。
夏小迟想起老裁缝说“讲了就没了”时的眼神。他不是怕故事没了,是怕那个人没了。故事讲出来,阿珍的事就藏不住了。他藏了六十多年,藏得严严实实的。
“我们还要去找剪刀吗?”林朝夕问。
夏小迟想了想:“找。”
“可是剪刀在阿珍那儿,她都嫁出去六十多年了,说不定早扔了。”
“不会。”阿洛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留着。
“你怎么知道?”
阿洛又画了一幅画——一个老太太,坐在一间旧屋子里,床头柜上放着一把剪刀。剪刀擦得很亮,旁边放着一件旧衣裳。
她指了指画上的剪刀,又指了指自己。
“你看见了?”夏小迟问。
阿洛点头。
夏小迟深吸一口气。
“去李家村。”
李家村不远,骑车半个小时。村子不大,稀稀拉拉几十户人家。他们在村口问了个人,说阿珍还活着,就住在村东头第三家。
找到那家的时候,院子门开着。一个老太太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老裁缝还深。她穿着一件旧棉袄,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针脚也很细。
“阿珍奶奶?”夏小迟喊了一声。
老太太抬起头,眼睛浑浊:“你们是谁?”
“我们是镇上来的。想跟您打听点事。”
老太太让他们进来,给他们倒了三杯水。
夏小迟不知道该怎么说。阿洛直接,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举起来:
周爷爷的剪刀,是不是在您这儿?
老太太看见“周爷爷”三个字,手抖了一下,水洒出来一点。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剪刀擦得很亮,一点锈都没有。柄上的德文字母还看得清,下面刻着“周记裁缝”四个字。
她把剪刀放在桌上。
“六十二年了。”她说,“他给我的那天,我哭了一路。花轿上不敢哭出声,怕人家笑话。到了李家,把剪刀藏在箱底,谁都没让看。”
夏小迟盯着那把剪刀。
“他……还好吗?”阿珍问,声音很轻。
“还好。”夏小迟说,“就是老了,做不动衣裳了。他说剪刀丢了,找了三年。”
阿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动了动。
“丢了……他是这么说的?”
夏小迟点头。
阿珍低下头,摸着那把剪刀,手指头在老裁缝的名字上慢慢划。
“他这人,一辈子要面子。”她说,“当年我要嫁人,他来求我别走。我爹不同意,说他一个裁缝能有什么出息。他就站在门口,站了一夜。第二天我上花轿,他一句话都没说,就把这把剪刀塞给我。”
她顿了顿:“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他是说,你走吧,但你的衣裳坏了,还有人给你做。”
夏小迟鼻子酸了。
“您……为什么不回去找他?”林朝夕问。
阿珍摇摇头:“嫁了人,就是李家的人了。回去找他,让人家说闲话。他这辈子没娶,我知道。我也是。”
三个孩子都沉默了。
“这把剪刀,”阿珍抬起头,“你们带回去吧。他该用的时候,还得用。”
她把剪刀递过来。
夏小迟接过来,剪刀沉甸甸的。
“您不亲自送回去?”
阿珍摇摇头,笑了笑:“都八十多的人了,见了面说什么?说‘我还活着’?他知道我活着就行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外面的路。那条路通向镇上,六十二年前她就是从这条路走的。
“跟他说,”她背对着他们,声音有点颤,“那把剪刀,我一直留着。衣裳坏了,我都是自己缝的。学的是他的手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