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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石磨下的铁盒

老磨坊他们来过一次,那次是找大毛和二毛的日记。这回老裁缝说石磨下有东西,三个人又来了。

磨坊还是那个样子,外墙塌了一半,屋顶的瓦片掉了大半。那台大石磨蹲在屋子中间,磨盘上全是青苔。

“石磨下面?”林朝夕蹲下来往底下看,“这玩意儿少说有几百斤,怎么搬?”

夏小迟围着石磨转了一圈。磨盘是上下两扇,底下一扇固定在地上,上面一扇能转。两扇之间有一道缝,大概拳头那么宽。

“不用搬整个,把上面这扇撬开一点就行。”

三个人找了根粗木头,插进磨盘边上的凹槽里,一起往下压。石磨嘎吱一声,松动了一点。又压了几下,上扇磨盘慢慢翘起来一条缝。

夏小迟趴在地上往缝里看。底下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他伸手进去摸,指尖碰到一个油乎乎的东西。

“有东西!”

他使劲把手往里伸,指尖够到那个东西的边缘,慢慢往外拨。拨了好几下,那个东西滑出来了——是一个油纸包,外面裹着好几层油纸。

三个人蹲在地上,夏小迟小心翼翼地拆油纸。一层,两层,三层——里面是一层油布,油布里面还有一个铁盒子,巴掌大小,锈迹斑斑。

铁盒子的盖子卡死了,夏小迟用钥匙撬了半天才撬开。

里面是几本账本,还有一封信。

账本很小,巴掌大,封面用牛皮纸包着,上面写着几个毛笔字:“流水账。民国三十一年起。”

夏小迟翻了几页。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一碰就掉渣。上面的字是竖着写的,有些地方墨水洇了,看不太清。

“三月十五,李大有借米一斗。”

“四月初二,王寡妇借盐三斤。”

“五月初七,陈木匠还钱二百文。”

“六月十九,赵老六借布一匹。”

林朝夕凑过来看,念了几行,突然停下来。

“赵老六?是不是太爷爷的师父?”

夏小迟愣了一下,翻回去看。还真是——赵老六,借布一匹,民国三十二年六月十九。

继续往后翻。

“民国三十三年,正月。刘大年借粮三斗,说是开春就还。”

“民国三十三年,三月。刘大年又借粮五斗。”

“民国三十三年,五月。刘大年还粮一斗。”

“民国三十三年,七月。刘大年借粮一石。”

“民国三十三年,九月。刘大年还粮二斗。”

夏小迟算了一下,这个刘大年借的多还的少。他翻到后面,突然停住了。

“民国三十四年,正月。刘大年还粮……无。人没了。”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轻:“刘家媳妇带着孩子跑了,不知道去了哪儿。这账,算了。”

林朝夕盯着那行字,轻声说:“算了?”

“人家都没了,还怎么要。”夏小迟说。

他又翻了几页。账本上记的不只是借粮还粮,还有各种东西——盐、布、棉花、煤油。谁家生孩子了,借两尺布做衣裳。谁家老人过世了,借点钱买棺材。谁家房子漏了,借几块油毡。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后面还写着还了没有。有的还了,有的还了一部分,有的后面写着一个“无”字——人没了,账就算了。

夏小迟翻到最后一页,是民国三十八年的。只有一行字:

“这账本传了八年了。借出去的,还回来的,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几年,大家互相帮衬着,活下来了。这账本留着,让人知道,这镇上的人,不是各过各的。”

下面没有署名。

夏小迟把账本放下,拿起那封信。信封已经烂了一半,里面的信纸折成一个小方块。他小心翼翼地展开。

字迹跟账本上的不一样,更工整一些。

“大哥:

见信好。你借给我的那三斗米,我一直记着。那年冬天,孩子快饿死了,要不是你那三斗米,我们娘俩就没了。我一直想还,但日子一直不好过,拖了一年又一年。现在我搬走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还上。这把剪刀留给你,算是个念想。我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弟 刘大年

民国三十四年冬”

夏小迟念完,把信放下。

“刘大年没死?”他问,“账本上写的是人没了,但这封信是民国三十四年写的。”

林朝夕想了想:“可能是记账的人以为他死了,但其实他搬走了。你看信上写的——‘现在我搬走了’。”

“那他借的那些粮呢?”

“人家说了,下辈子还。”

夏小迟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外婆说的话——有些东西,人记着就够了。刘大年记着那三斗米,记了一辈子。写信的时候,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重。

他又翻了翻账本,一页一页地看。那些名字,有的他听说过,有的完全陌生。李大有、王寡妇、陈木匠、赵老六、刘大年——这些人都不在了,但他们借过粮,还过钱,互相帮衬着过了那些苦日子。

“这算一个秘密吗?”他问林朝夕。

林朝夕想了想:“算。但不是那种神神秘秘的秘密。是那种,大家互相帮忙活下来的秘密。”

阿洛在旁边画画。她画了一幅画——一间屋子,里面坐着很多人。有人在称粮食,有人在写字,有人在数钱。每个人的脸上都挺严肃的,但眼睛里没有害怕。

画完了,她在底下写了一行字:那几年,我们互相帮衬着,活下来了。

夏小迟看着那幅画,突然觉得,这些账本比什么传说都重。

传说是故事,账本是日子。是实实在在的,谁家没米了,去借一斗。谁家多了几尺布,分给没衣裳穿的。谁也不容易,但谁也没看着谁饿死。

他把账本和信小心地放回铁盒里,重新用油纸包好。

“带回去给外婆看?”林朝夕问。

夏小迟摇头:“放回去。这东西是磨坊的,不是我们的。”

“可是磨坊要拆了。”

夏小迟愣了一下,对,磨坊要拆了。他想了想,把铁盒塞进书包里。

“先带回去,给外婆看看。回头再找个地方放。”

三个人把石磨推回原位,拍拍手上的土,走出磨坊。

夏小迟站在磨坊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台石磨安安静静地蹲在屋里。

“那些粮,后来还了吗?”他突然问。

林朝夕摇摇头:“不知道。账本上记的是‘人没了’,但刘大年写信说搬走了。也许他后来托人还了,也许没有。”

“那个记账的人,是谁?”

林朝夕翻了翻账本,翻到第一页。封面的背面,有一行小字:

“陈有根记。民国三十一年春。”

夏小迟愣住了。陈有根?那个写十二封信的陈有根?那个在井边等姐姐的弟弟?

“是同一个人吗?”他问。

林朝夕也愣了:“陈有根……民国三十一年……对得上!他在去当兵之前,在镇上待过!”

夏小迟盯着那行小字。陈有根,那个写了十二封信没寄出去的弟弟。他在去当兵之前,在这个磨坊里记过账。谁家借了多少粮,谁家还了多少,他全记下来了。记了八年,从民国三十一年到三十八年。

然后他就去当兵了,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作者感言

阳光小猪

阳光小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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